……
东门城下的枪炮声,已经持续了一个多钟头。
何书光的第10师从北面压进,158师从南侧挤压,两路劲旅将东门死死钳在中间。
坦克炮连续两轮轰击城楼,砖石轰然崩塌,半边城墙垮塌下来,城墙上的火力点大半归于沉寂。
张弛麾下的步兵借着坦克的掩护,朝着城门洞猛冲,日军依托门洞两侧预先修好的街垒拼死阻击。
城门洞口成了绞肉场,双方反复拉锯,阵亡将士的遗体在门洞内层层堆叠。
东门内侧那栋坚固的钢筋混凝土银行大楼,便是冢田浩二的临时指挥部。
一枚榴弹轰然砸在三层外墙,厚重的墙体炸开一个狰狞的缺口,碎石、散落的作战文件伴着硝烟漫天飞溅。
楼内电台天线被炸断,通讯时断时续,参谋们捂着耳朵,在呛人的硝烟里嘶吼,才能勉强传递指令。
冢田蹲在地下室的避弹室里,军服蒙满尘土,往日笔挺考究的将官礼服早已换下,一身灰扑扑的作战服裹着身躯,指挥刀牢牢别在腰间。
他手里死死攥着刚刚译好的电文,华南方面军发来的最后回电。
字句简短,寒意刺骨:“沿海舰艇悉遭盟军牵制,无兵可援,无舰可接。贵部自行择机突围。”
最后一丝渺茫的希冀,就此彻底粉碎。
他原本还心存幻想,盼着方面军不惜代价抽调舰船抵岸,哪怕只能接走一部分骨干,也算留有火种。
此刻这份电报,掐灭了所有指望。
地下室里死寂沉沉,一众参谋垂首伫立,无人敢出声。
冢田缓缓起身,拍落肩头的尘土。
脸上早已不见往日的骄横倨傲,只剩下困兽被逼入绝境的阴狠决绝。
他不愿重蹈岩崎义雄的覆辙,困守孤城、坐以待毙然后自尽,在他眼中,那是最愚笨的死法。
“传令。”
他的嗓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即刻销毁全部机密文件、密码本、作战地图,一份都不能留下。所有重伤员……就地处置,绝不能落入敌手。”
一名参谋浑身一颤,抬眼望向他,嘴唇翕动几番,终究不敢出言劝谏,低头领命。
地下室的角落很快腾起火光,密电底稿、兵力布防图、人员名册一张张丢入火中,在烈焰里蜷曲,化为焦黑的灰烬。
隔壁临时病房里,几声短促沉闷的枪响转瞬消散在空气里。
宪兵队持枪列队,对着草垫上无力行动的伤员扣下扳机。
枪声在密闭的地下室回荡片刻,复归寂静。
冢田走上一楼残破的大厅,透过窗框的破洞,望向东门街巷。
我方将士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东门防线摇摇欲坠,再拖延下去,所有人都要埋骨于此。
他飞快收拢尚能一战的兵力:余下可作战日军约两千人,全员轻装,山炮、迫击炮以及一切多余辎重就地炸毁,仅保留步枪、掷弹筒与随身弹药。
他将两千残兵划为三队:三百人留下,佯装死守东门,多燃火把、不间断放枪,营造主力仍在顽强抵抗的假象;七百人从东门北侧街巷主动出击,牵制北面第10师的注意力;他亲自带领一千余人,顺着东门南侧的街巷,向着白水州码头拼死突击。
“这三百人,再裹挟一部分伪军,固守东门阵地。”
冢田伸手指向地图上的东门城楼,眼神阴鸷,
“点燃沿街民房商铺,升起漫天烟火,误导对方判断,以为我们仍在全力守城,为突围争取时间。”
他心里清楚,留下的这三百人,本就是弃子,要用他们的性命,为主力撕开一条逃生的缺口。
副官压低声音问道:“司令官,这次突围,胜算……”
“不足三成。”
冢田抬手按住腰间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但也好过困死城中。岩崎困守府衙自戕,是蠢人的选择。我要冲出去,能逃出多少算多少。只要抢到船只,哪怕只是几艘小艇,尚有一线生机。”
他缓缓抽出军刀,刀锋在硝烟里闪过一丝冷光,随即归鞘。
手臂猛地一挥:“出发!突围之后,白水州码头集结。夺得到船,便出海遁走;夺不到船,就向着海岸一路死战,打到最后一弹。我同你们一同突围。若是冲不出去,便一同埋骨此地。”
天色慢慢放亮,东门城内浓烟翻涌。
留下断后的日军逼迫伪军引燃沿街屋舍,大火顺着风势疯狂蔓延,滚滚黑烟直冲云霄。
城头的枪声、手榴弹爆炸声依旧密集,单听声响,和之前拼死坚守的模样别无二致。
可负责主攻东门的张弛很快察觉到异样。
他举着望远镜凝神观望,眉头越锁越紧:“不对劲。枪声听着热闹,却毫无章法,这烟火起得刻意,像是刻意做出来的假象。鬼子怕是要跑!”
他立刻将异常情况上报何书光。
何书光看完电报,指尖重重叩在地图上白水州的位置,沉声断喝:“冢田要溜!他打算放弃东门,直奔白水州码头抢船出海!”
一道道命令借着电波火速下发:“第10师、158师即刻加强攻势,尽快突破东门防线,衔尾追击;通知白水州外围伏击部队,全员进入一级战备,日军主力很快就会冲过来,务必将他们拦截在通往码头的路上;通知林伟俦,海防炮兵全部装填弹药,滩头栈桥一带,只要发现日军踪迹,立刻炮火覆盖,不许一人靠近码头!”
命令层层传递到前线。
东门方向,我方攻势骤然加码,坦克在前开路,步兵紧随冲锋,转瞬便冲破东门城楼最后的防线。
冲进街区之后众人才发现,所谓的顽强阻击,大多只是放空枪、纵火造势,日军主力早已遁走,只剩寥寥断后死士和大批被胁迫的伪军。
张弛一脚踹开银行大楼的大门,楼内空空荡荡,唯有焚烧文书的余烬还在微微冒烟,墙角横躺着方才被处决的日军重伤员。
“鬼子跑了!追!”
而此刻,冢田浩二正领着一千多残兵,沿着东门南侧的小巷向南疾奔。
队伍抛弃所有负重,竭力提速。
冢田走在队伍中段,脸上沾满烟灰,作战服被路边荆棘划开数道裂口,早已没有中将司令官的威仪。
身后东门方向的枪声渐渐远去,前方,白水州外围连片的稻田与交错河汊已经映入视野。
与此同时,从东门北侧巷子里杀出的七百日军,朝着第10师侧翼猛扑过来。
张弛对着步话机向何书光汇报:“军长,北侧巷子冲出来一股日军,约莫六七百人,正在猛攻我们侧翼。东门里面的敌人正在向外突围!”
何书光把地图摊在坦克滚烫的引擎盖上,扫了一眼便迅速判断:“北侧这一支是佯攻,用来牵制我们。真正的主力在南侧,冢田亲自带着一千多人奔白水州去了。第10师主力向南穿插,从侧后追击。传令158师,由南门方向压向白水州收网。再给林伟俦和第11师发报,冢田主力自东门南侧向白水州码头逃窜,让他们扎紧口袋!”
冢田带着队伍冲出东门南侧不到一里,前方便是大片稻田与纵横河汊,白水州码头就在稻田尽头。
他停下脚步稍作喘息,对身旁的参谋吩咐:“传令前锋,进入稻田之后散开队形,不要扎堆。码头方向大概率有对方炮兵,分散开来,能减少伤亡。”
参谋快步向前传命。
冢田立在田边,回头望向东门。
城头的浓烟依旧扶摇直上,枪声慢慢稀疏。
他把军刀归鞘,抹掉脸上的灰土,低声吐出一字:“走。”
一千多名日军踏入稻田、河汊区域,分散开阵型,朝着码头方向摸去。
田里积水没过膝盖,底下淤泥湿滑黏腻,行军速度大打折扣。
河汊两岸的芦苇长得高过人头,风一吹,苇叶沙沙作响。
冢田走在队伍中间,泥水溅满裤腿。
才走出不到两百米,前方队伍猛地停住。
“怎么停了?”
他挤上前去。
前排士兵回头禀报:“司令官,前面芦苇荡里有动静!”
冢田还没来得及开口,两侧芦苇丛里骤然爆起密集的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