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六年,十月二十,党项中军大帐。
拓跋崇背对帐门,立于案前。
案上摊着斥候新报的军情:关中援兵已至城下,三千步人甲,一千神臂弓,洛阳民夫转输粮秣,络绎不绝于道。
烛火摇曳,纸上墨字明暗耀耀。
帐外风声呜咽扑打帐幕,簌簌作响。
拓跋崇视之良久,一动不动。
“野利昌。”
“在。”
“你可知罪?”
野利昌梗着脖子,粗声道:“大首领,我不过小败一场,折了百十骑,何罪之有?
那韩彪不过五百骑,我前锋营六千,千骑不足为虑。
我已加派游骑,日夜巡哨,断不敢再叫汉儿近城根。”
闻得此言,拓跋崇缓缓转过身来,一双鹰眼盯着野利昌,盯得野利昌不由自主低了低头。
“千骑不足?”拓跋崇缓缓道
“你可知,你折的这百十骑,牵出了多大一个果?”
野利昌一愣:“我……”
“你听好了。”拓跋崇打断,声音带斥
“你前日小败,游骑退避,使城中信使得出。”
“信使得出,秦州乃能通陇山、通西安。”
“陇山、西安得秦州之信,乃发援兵。”
“援兵至,三千步人甲,一千神臂弓,洛阳民夫转输粮秣.....
你看帐外,汉儿旌旗蔽野,烽燧相连,此四因。”
训斥罢,拓跋崇以手按案,沉声道:“百十骑,小否?小。”
“可此百十骑之败,牵出关中援兵数千之至。
你谓千骑不足,今汉儿援兵已至城下,你以何对?”
野利昌张了张嘴,粗声道:“大首领,我……”
“你还记得,咱是怎么打进兰州的?”拓跋崇忽然问。
野利昌一愣。
拓跋崇缓缓道:“咱在甘肃,周军三镇,兵不下五万。”
“咱多少人?两万。两万对五万,咱怎么赢进兰州的?”
他不等野利昌答,自答道:“情报。”
“咱先遣细作,探得宁夏周铨部奉调东移,各镇有异,兰州空虚。”
“兰州既虚,咱乃敢放胆西进,不虑侧后。”
“西进既成,金县、安定、会宁次第而下,陇西各县,望风瓦解。”
“你看!!”拓跋崇以手指案,咬字语顿
“周铨东移,此一小因,兰州空虚,此一小果!!
而兰州空虚,又成咱放胆西进之因
西进既成,乃有如今陇西沦陷之大果。”
“一小因,牵出我等成功之果。”
“你今日折百十骑,退游骑,使汉儿信通援至,你以为小?”
拓跋崇,数言一出,野利昌额头见汗,粗声道:“末将知错!!”
“可……可汉儿援兵已至,怎么办?”
“怎么办?”拓跋崇缓缓坐下,沉声道:“你给我想。”
“你是前锋营主将,六千骑压在城西,你自己说,怎么补这个窟窿?”
野利昌咬了咬牙,粗声道:“我愿领前锋营,趁汉儿援兵立阵未稳,冲他一阵!”
“冲?”拓跋崇冷笑一声:“你前日冲韩彪五百骑,冲裂了虎口,还冲?”
野利昌脸一红,梗着脖子不说话了。
拓跋崇叹了口气,缓缓道:“野利昌,你勇则勇矣,可为将者,不可只看眼前一仗。
你今日折百十骑,明日便要拿千骑去填
后日填进去的,便是万骑。
咱六万人,经得起几回填?”
“记住:战场之上,小事成因,因果相连。
一因牵一果,一果又成因,环环相扣,步步紧逼。
咱打进兰州,无非是先取了周铨东移这个‘小因’,才下得陇西这个大‘果’。
今日你退游骑,看似小失,实则把汉儿援兵这个‘大果’给引来了。”
说罢,拓跋崇站起身,走到野利昌面前,拍了拍他肩膀,声音沉了下来:
“去,把游骑重新撒出去。”
“还有召集诸将帐中议事。”
野利昌抱拳,粗声道:“末将得令!!”
.....
帐中,烛火摇曳,明灭不定。
拓跋崇立于案前,案上摊图,墨线勾出秦州城郭、藉水两岸、陇山隘口。
他以指节轻叩图面,缓缓道:“你们皆来,看此图。”
野利昌、诸营主将,围立案前。
拓跋崇先指图西,道:“我六万之众,骑多步少,一人双马至三马。”
“可是.....”拓跋崇指节一顿,“六万人,日耗粮秣甚巨。”
“诸营现粮,只够中军四五日,余者或两日,或一日,或今日已断。
我以掠粮为生,掠得一日,吃一日,掠不着,便饿一日。”
说着,拓跋崇复指图东,道:“秦州守军,不过六七千,许震如今又携关中三千步人甲至,陕西都司兵各异,神臂弓千人......
若合而计之,不过万五千上下。
原本秦州城中原粮不足一月,今关中粮道已通。
我观许震必然,以守待冬,愈久愈稳!!”
拓跋崇以指节重重叩图,道:“我之长,在骑,他之长,在城。”
“我以骑攻,他以城守。攻者劳,守者逸。”
“我粮日短,他粮日长。”
拓跋崇直起身,目光扫过诸将,沉声道:
“我之利,在速,他之利,在久。”
“我求战,他求守。
“我若顿兵坚城之下,旷日持久,粮道一断,冬寒一至,六万人马,不战自溃。”
言罢,帐中一时无声。
野利昌率先开口,粗声道:“大首领,我愿领前锋营,强攻秦州!我便拿人命去填也填出条路来!”
“强攻?”拓跋崇摇头道:“秦州城高墙厚,瓮城敌楼,一色青砖,砖缝灌铁。
我无攻城器械,人马多轻骑,拿命去填,十日不下,粮尽自溃。”
这时又一营番将抱拳道:“大首领,末将以为,可先诱韩彪轻骑出城,我们埋伏灭了韩彪,城中便无敢战之兵。”
拓跋崇再摇头:“灭了韩彪,城中还有许震,杀蚊不救饿,得小利而失大局。”
帐中一番将沉吟道:“大首领,东门坡乃咱自己留的‘死路’,援兵若从东来,正中我计。
何不在东门坡设伏,专打援兵入城?”
拓跋崇则缓缓解释道:“东门坡是我自己留的‘死路’,援兵若从东来,正中我计。
可许震非庸将,必然已看破此计,恐为将计就计......不可再用。”
一一被驳,党项诸将面面相觑,一时无策。
这时,又是野利昌忽然粗声喝道:“大首领!这不行,那不行!!”
“要不然,我们便断其粮道,诱其出战,于野战中歼其援!”
此话一出,拓跋崇目光一转,落在野利昌脸上。
野利昌被这一看,索性梗着脖子,粗声续道:“许震不是要守么?咱不攻他的城,咱断他的粮。
洛阳民夫数千、车五百,分批而至
咱们游骑四出,截其粮车,烧其粮秣。
他城中粮尽,必然出城接粮,他一出城,便离了城墙、瓮城、敌楼。
到那时,咱六万骑在野地里等着他......
他步人甲再厚,神臂弓再强,野地里跑不过咱的马!”
“反正咱长在野战,短在攻城,他长在守城,短在野战。”
“要打,便把战场拉到咱擅长的野地里!”
拓跋崇盯着野利昌,盯了半晌,忽然大笑。
帐中诸将皆愣。
拓跋崇收笑:“野利昌,你这粗人,竟也有这般见识!”
野利昌一愣,粗声道:“我……我说错了?”
拓跋崇摇头:“不,你说对了。”
“其他诸将所提,或取死,或得小利而失大局,或敌已破而不可再用。”
“唯你此案,最合我兵势。”
“断其粮道,诱其出战,于野战中歼其援......”
拓跋崇话锋一转:“我取此案,只取其一。”
野利昌一愣:“只取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