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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5章 党项议事,各将出案

    景和十六年,十月二十,党项中军大帐。

    拓跋崇背对帐门,立于案前。

    案上摊着斥候新报的军情:关中援兵已至城下,三千步人甲,一千神臂弓,洛阳民夫转输粮秣,络绎不绝于道。

    烛火摇曳,纸上墨字明暗耀耀。

    帐外风声呜咽扑打帐幕,簌簌作响。

    拓跋崇视之良久,一动不动。

    “野利昌。”

    “在。”

    “你可知罪?”

    野利昌梗着脖子,粗声道:“大首领,我不过小败一场,折了百十骑,何罪之有?

    那韩彪不过五百骑,我前锋营六千,千骑不足为虑。

    我已加派游骑,日夜巡哨,断不敢再叫汉儿近城根。”

    闻得此言,拓跋崇缓缓转过身来,一双鹰眼盯着野利昌,盯得野利昌不由自主低了低头。

    “千骑不足?”拓跋崇缓缓道

    “你可知,你折的这百十骑,牵出了多大一个果?”

    野利昌一愣:“我……”

    “你听好了。”拓跋崇打断,声音带斥

    “你前日小败,游骑退避,使城中信使得出。”

    “信使得出,秦州乃能通陇山、通西安。”

    “陇山、西安得秦州之信,乃发援兵。”

    “援兵至,三千步人甲,一千神臂弓,洛阳民夫转输粮秣.....

    你看帐外,汉儿旌旗蔽野,烽燧相连,此四因。”

    训斥罢,拓跋崇以手按案,沉声道:“百十骑,小否?小。”

    “可此百十骑之败,牵出关中援兵数千之至。

    你谓千骑不足,今汉儿援兵已至城下,你以何对?”

    野利昌张了张嘴,粗声道:“大首领,我……”

    “你还记得,咱是怎么打进兰州的?”拓跋崇忽然问。

    野利昌一愣。

    拓跋崇缓缓道:“咱在甘肃,周军三镇,兵不下五万。”

    “咱多少人?两万。两万对五万,咱怎么赢进兰州的?”

    他不等野利昌答,自答道:“情报。”

    “咱先遣细作,探得宁夏周铨部奉调东移,各镇有异,兰州空虚。”

    “兰州既虚,咱乃敢放胆西进,不虑侧后。”

    “西进既成,金县、安定、会宁次第而下,陇西各县,望风瓦解。”

    “你看!!”拓跋崇以手指案,咬字语顿

    “周铨东移,此一小因,兰州空虚,此一小果!!

    而兰州空虚,又成咱放胆西进之因

    西进既成,乃有如今陇西沦陷之大果。”

    “一小因,牵出我等成功之果。”

    “你今日折百十骑,退游骑,使汉儿信通援至,你以为小?”

    拓跋崇,数言一出,野利昌额头见汗,粗声道:“末将知错!!”

    “可……可汉儿援兵已至,怎么办?”

    “怎么办?”拓跋崇缓缓坐下,沉声道:“你给我想。”

    “你是前锋营主将,六千骑压在城西,你自己说,怎么补这个窟窿?”

    野利昌咬了咬牙,粗声道:“我愿领前锋营,趁汉儿援兵立阵未稳,冲他一阵!”

    “冲?”拓跋崇冷笑一声:“你前日冲韩彪五百骑,冲裂了虎口,还冲?”

    野利昌脸一红,梗着脖子不说话了。

    拓跋崇叹了口气,缓缓道:“野利昌,你勇则勇矣,可为将者,不可只看眼前一仗。

    你今日折百十骑,明日便要拿千骑去填

    后日填进去的,便是万骑。

    咱六万人,经得起几回填?”

    “记住:战场之上,小事成因,因果相连。

    一因牵一果,一果又成因,环环相扣,步步紧逼。

    咱打进兰州,无非是先取了周铨东移这个‘小因’,才下得陇西这个大‘果’。

    今日你退游骑,看似小失,实则把汉儿援兵这个‘大果’给引来了。”

    说罢,拓跋崇站起身,走到野利昌面前,拍了拍他肩膀,声音沉了下来:

    “去,把游骑重新撒出去。”

    “还有召集诸将帐中议事。”

    野利昌抱拳,粗声道:“末将得令!!”

    .....

    帐中,烛火摇曳,明灭不定。

    拓跋崇立于案前,案上摊图,墨线勾出秦州城郭、藉水两岸、陇山隘口。

    他以指节轻叩图面,缓缓道:“你们皆来,看此图。”

    野利昌、诸营主将,围立案前。

    拓跋崇先指图西,道:“我六万之众,骑多步少,一人双马至三马。”

    “可是.....”拓跋崇指节一顿,“六万人,日耗粮秣甚巨。”

    “诸营现粮,只够中军四五日,余者或两日,或一日,或今日已断。

    我以掠粮为生,掠得一日,吃一日,掠不着,便饿一日。”

    说着,拓跋崇复指图东,道:“秦州守军,不过六七千,许震如今又携关中三千步人甲至,陕西都司兵各异,神臂弓千人......

    若合而计之,不过万五千上下。

    原本秦州城中原粮不足一月,今关中粮道已通。

    我观许震必然,以守待冬,愈久愈稳!!”

    拓跋崇以指节重重叩图,道:“我之长,在骑,他之长,在城。”

    “我以骑攻,他以城守。攻者劳,守者逸。”

    “我粮日短,他粮日长。”

    拓跋崇直起身,目光扫过诸将,沉声道:

    “我之利,在速,他之利,在久。”

    “我求战,他求守。

    “我若顿兵坚城之下,旷日持久,粮道一断,冬寒一至,六万人马,不战自溃。”

    言罢,帐中一时无声。

    野利昌率先开口,粗声道:“大首领,我愿领前锋营,强攻秦州!我便拿人命去填也填出条路来!”

    “强攻?”拓跋崇摇头道:“秦州城高墙厚,瓮城敌楼,一色青砖,砖缝灌铁。

    我无攻城器械,人马多轻骑,拿命去填,十日不下,粮尽自溃。”

    这时又一营番将抱拳道:“大首领,末将以为,可先诱韩彪轻骑出城,我们埋伏灭了韩彪,城中便无敢战之兵。”

    拓跋崇再摇头:“灭了韩彪,城中还有许震,杀蚊不救饿,得小利而失大局。”

    帐中一番将沉吟道:“大首领,东门坡乃咱自己留的‘死路’,援兵若从东来,正中我计。

    何不在东门坡设伏,专打援兵入城?”

    拓跋崇则缓缓解释道:“东门坡是我自己留的‘死路’,援兵若从东来,正中我计。

    可许震非庸将,必然已看破此计,恐为将计就计......不可再用。”

    一一被驳,党项诸将面面相觑,一时无策。

    这时,又是野利昌忽然粗声喝道:“大首领!这不行,那不行!!”

    “要不然,我们便断其粮道,诱其出战,于野战中歼其援!”

    此话一出,拓跋崇目光一转,落在野利昌脸上。

    野利昌被这一看,索性梗着脖子,粗声续道:“许震不是要守么?咱不攻他的城,咱断他的粮。

    洛阳民夫数千、车五百,分批而至

    咱们游骑四出,截其粮车,烧其粮秣。

    他城中粮尽,必然出城接粮,他一出城,便离了城墙、瓮城、敌楼。

    到那时,咱六万骑在野地里等着他......

    他步人甲再厚,神臂弓再强,野地里跑不过咱的马!”

    “反正咱长在野战,短在攻城,他长在守城,短在野战。”

    “要打,便把战场拉到咱擅长的野地里!”

    拓跋崇盯着野利昌,盯了半晌,忽然大笑。

    帐中诸将皆愣。

    拓跋崇收笑:“野利昌,你这粗人,竟也有这般见识!”

    野利昌一愣,粗声道:“我……我说错了?”

    拓跋崇摇头:“不,你说对了。”

    “其他诸将所提,或取死,或得小利而失大局,或敌已破而不可再用。”

    “唯你此案,最合我兵势。”

    “断其粮道,诱其出战,于野战中歼其援......”

    拓跋崇话锋一转:“我取此案,只取其一。”

    野利昌一愣:“只取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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