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六年,十月二十一。
寅时,天未明,藉水之上,寒气如刀。
党项游骑一千,伪装粮队,自东向西缓缓而行。
车辙压沙,旗号杂乱,远望之,俨然一支押粮之兵。
秦州城头,换防鼓响。
未明夜色,火把次第而移,甲叶窸窣,人影往来。
观城斥候观粮队现,层层传递至指挥使韩彪身前。
得知,关中粮队至,韩彪没有犹豫,于是点亲兵五人往北门而行。
秦州北门,韩彪立于北门内,按刀而望。
他本欲依旧五百骑出而护粮队,可其亲兵却提醒道
“将军,昨天党项营动,许将军尚令我等警惕,如今粮队为重,五百骑甚轻。”
闻此言,韩彪犹豫,可昨日许震一番话,犹在耳边。
于是不再只遣五百骑,反点一千五百轻骑,列于门洞之后。
可又观天光未明,党项即使有扰敌亦不应该多数。
于是韩彪未着其重甲,为轻甲着身。
“开门。”韩彪粗声道。
城门吱呀而启,吊桥缓缓而落。
一千五百骑,鱼贯而出,马蹄踏沙,声如闷雷。
.......
与此同时,藉水上游,浅滩。
水声潺潺,寒雾浮于河面。
党项左营五千,分三批而渡。
两千降兵,皆步卒,水深及腰,手拉手,连成一线,缓缓而过。
水冷刺骨,无人出声,唯闻水响与喘息。
两千轻骑,牵马,勒嘴,马不嘶,人不语,鱼贯而入水中。
马腹没水,四蹄踏沙,声如闷鼓。
一千步卒殿后,持刀按弩,面朝下游,缓缓而退。
过河不举火,不鸣金,不竖旗,如一阵黑雾,来去无声。
渡毕,沿北岸沙地西侧,鱼贯入沟壑。
沟壑深丈许,弯弯曲曲,如一道天然壕堑,正好藏兵。
五千人伏于其中,人马俱蹲,唯闻风声与藉水汤汤。
卯时,天刚亮。
游骑(伪粮队)一千,赶着两百辆压着石土的车,自东往西行。
车上装沙袋,车辙压得极深,赶车押车者,皆换汉军衣甲。
韩彪一千五百骑出北门,沿北岸巡哨。
走出二十里,正撞上这支“粮队”。
“可是关中粮队?”韩彪勒马,高声问。
“正是!”对面“车夫”扬手道:“洛阳转输,昨夜过了陇山北口,特来报信!”
闻言,韩彪眯眼一望,又低头看地面车辙,神色骤变,粗声呵斥道:
“不对!洛阳粮队该从陇山北口来,自东往西,汝等怎的从西边来?”
话音未落......
粮队里“车夫”一掀麻袋,露出弓弩,一排箭矢劈面射来!
韩彪前队三十骑,猝不及防,被一阵乱箭射翻十余人。
马嘶人叫,阵脚一乱。
“奶奶的!是诈!”韩彪大怒,拔刀一挥
“儿郎们,随我冲!”
一千五百骑催马而上。
游骑不接战,赶车便跑,边跑边射,箭矢如蝗,专射马腿。
韩彪追出三里,忽闻侧翼号角骤起,沟壑里竖起一片旗号,党项左营五百轻骑从侧翼抄出,直插韩彪腰肋。
韩彪回头一看,当即骂道:“中计了!沟里真有伏兵!”
亲兵急道:“将军,咱一千五百,他五百,不如反冲!”
韩彪怒道:“反冲个屁!他沟里只出五百,沟里还不知藏了多少!
再追,咱这一千五百骑便全折在这里!
传令:后队变前队,回马,往城下退!”
一千五百骑拨马便走。
党项左营轻骑追了一程,不深追,只以弓弩射其殿后。
韩彪且战且退,可惜党项咬得太死,见自己所带儿郎又死伤数人!!
“奶奶的!!来一百人给老子反冲他!!”
韩彪大怒,催马反直冲。
他虽只着轻甲,可惜骑术精绝,一马当先,直贯游骑阵中。
迎面一骑挺枪来刺,韩彪侧身一闪,刀随身转,横劈而出,正中那骑肩颈,甲叶迸裂,人已歪下马去。
又有一骑从侧后袭至,韩彪不回头,反手一刀背砸在其面门,那骑仰面便倒。
第三骑、第四骑双至,韩彪马不停蹄,忽左忽右,刀光翻飞,连斫三人,血溅鞍鞯。
党项游骑见之,为其勇而震慑,纷纷勒马后退,不敢近前。
韩彪粗声大笑:“奶奶的!就这点本事,也敢来钓你韩爷爷!”
话音未落,侧翼号角骤起,沟壑中竖起一片旗号
党项所埋伏的左营本就有三千步卒(其中二千降卒)加二千轻骑(一千伪粮队)。
此时此刻,又一队轻骑从侧翼抄出,再插韩彪队伍腰肋。
与此同时,溃退的游骑回身放箭,箭矢如雨。
韩彪挥刀拨箭,刀光护住面门,可身上只着轻甲,肩、臂、肋间连中数箭,虽未透骨,却也入肉三分。
于是他咬牙拔箭,血顺甲缝而下,染红半身。
“将军!走罢!”亲兵急呼。
“走?”韩彪上头怒吼:“奶奶的,我岂惧他党项番子!”
喝罢,韩彪正欲再冲,不料斜刺里一队弓弩手排开,数十张弩一齐发矢。
韩彪胯下马无着甲,连中两箭,痛嘶一声,前蹄一软,险些将韩彪掀下马去。
韩彪靠着气力死勒缰绳,马才稳住。
这时,亲兵一把拽住韩彪马缰,急道:“将军!马中箭了!
再不走,马倒了,将军未着重甲,若步战,如何挡得弓弩!”
韩彪低头一看,坐骑腹侧中箭,血涌如注,马身已在发抖。
于是咬牙骂道:“奶奶的!我什么时候.....”
话音未落,又一排箭来,亲兵举盾型挡在韩彪身前,盾上叮叮当当连中数矢。
韩彪只得趁势拨马,粗声喝道:“退!都退!往城下退!”
韩彪且战且退,身上血染甲衣,坐下马一步一颤。
折了三百余骑,方退回城下。
秦州北门吊桥急落,城门开了一条缝。
韩彪一马当先冲入,马入城门,前蹄一跪,扑倒在地。
韩彪翻身滚落,盔歪甲散,臂上箭伤渗血,一把扯下头盔,当即嚎叫:
“老子为何轻甲出城!!”
嚎罢,一拳砸在地上,续声骂道:“许将军昨日便说,番营旗火变动
今日一千余骑出,折了三百余骑回.....”
言罢,韩彪以拳捶地,砰砰有声,肩臂箭伤又渗出血来,滴在城砖上。
一旁士兵欲扶,被他一甩手推开,石宽闻讯赶来,只见韩彪独自狼狈垂眸咬牙不语。
于是左右一观,方知,韩彪所携五名亲兵尽数折在外头了。
五名亲兵,五名百户....
亲兵之贵,折而伤神,石宽没有劝说,只言道:
“韩将军,胜败兵家常事。”
“所幸今日多了千骑,若只五百骑出城,今日便不是折百余骑的事了。”
“如今,还是先禀告许将军吧!”
“节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