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城头时,辰时已过。
许震立于垛后,手按城砖,目光越过藉水,直望北岸。
党项左营旗号正在移动,不是寻常换防,反是有章法的展开
“许将军。”马天禄望着这情况,再傻的人也明了拓跋崇的想法,于是劝说道:
“他是在钓我们出城。”
“都怪韩彪子,如今我们倒是真被动了。”
“我知道。”许震没有回头。
“伪粮队从东来,车辙太深,人马太齐。
他就是要我看破,再逼我出来。”
马天禄一愣:“既看破?那这拓跋番子还……”
“饵不毒,疑毒。饵未入口,毒已入心。”许震缓缓转过身来,目光沉静
“‘兵者,诡道也……利而诱之,乱而取之。’
这这拓跋番子抛出利来,使我防乱。
我看破个饵,其实只破了他半句兵法‘利而诱之’
我没有咬,可我掂量,我犹豫,这一疑,正是他‘乱而取之’的那个‘乱’。
北岸粮道,就是他‘取之’的地方。”
说罢,许震以手按垛,缓缓道:“此计毒在明处。”
“他知我识得诈粮,也知我识得伏兵
他赌的,便是我识破之后,敢不敢出来。
我若不出,他便真断粮道,粮道一断,城中半月必饥。
我若出,便正中他下怀。”
马天禄闻言道:“将军既知是计,何不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须有将计就计的本钱。”许震摇头
“他伏兵在沟,我若佯出而实不出,他不过白伏一场,转而真断粮道
我若真出而佯不知,他伏兵齐发,我便是第二个韩彪。
今日韩彪一千五百骑出城,折了三百余骑,尚能退回,是因他只所遇两波皆五百伏骑。
若我再出,他拓跋番子左营加中军,便不只五百了。”
马天禄闻言,半晌无语,只低声道:“那将军之意……”
许震缓缓抬起头,望向北岸,晨光映在彼脸上,沟壑纵横。
“去。”许震一叹开口
“我们不能让他将北岸粮道真的断了。
以城中现粮计之,不出半月,便要断顿。
粮道一断,秦州城便守不住......”
“城守不住,你我便是第二个兰州。”
“备甲。”许震转过身,“召魏大人来。”
……
魏逆生来时,许震正坐在城头一张旧凳上,由亲兵替他系甲。
“许将军。”魏逆生站定,“你要出城?”
“嗯。”许震由着亲兵系绳,未抬头
“老夫带三千步人甲、二千轻骑,出城结营方阵,接一接北岸粮道。”
“接粮道?”
“也接韩彪的尾巴。”许震缓缓道
“总不能让拓跋番子心想事成。”
魏逆生视许震,久久无言。
“许将军,三千步人甲出去,城中便只剩……”
“城中尚剩一千轻骑、四千都司兵、三千乡勇。”许震接口道:
“老夫本想留一千步甲与你。”
“不必。”魏逆生道。
许震抬起头。
“三千人,皆带去。”魏逆生缓缓道:“本官在城中,用不着步甲。”
“大人……”许震欲言。
魏逆生抬手一止,道:“本官是文臣,不通战阵,步甲予我,我亦调不动、摆不开。
城中之事,在守在稳,在使百姓不惊、兵卒不乱。
此本官之责,非步甲之责。”
“许将军携三千步甲出城,是去接粮道,是去与拓跋崇野战。
野战之事,在攻在速,在使敌不敢近。
此将军之责,非本官之责。”
“你我各守其责,城方能守。”
许震视魏逆生半晌,缓缓道:“大人此言,是把自己置于险地。”
“险地?”魏逆生笑道:“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本官既受命守秦州,便无险地可言。”
“倒是许将军.......”魏逆生语气一顿,沉声道
“三千步甲出城,若被拓跋崇缠住,归路一断.......”
许震闻言,系甲之手一顿,抬头视魏逆生,故意开玩笑道:“大人是怕老夫贪功?”
“非怕将军贪功,是怕将军轻身。”魏逆生摇头道:
“将军是城中柱石,柱石一摇,城便危了。”
“大人放心。”许震默然片刻,缓缓道
“老夫此去,粮车入城,老夫便回。”
魏逆生点头,自袖中取出一枚令箭,递与许震,道:“此本官令箭。
将军出城之后,城中四门,皆听将军号令。
号箭三响,城门即开,号箭三响之外,城门不开,虽将军亲至,亦不开。”
许震接过令箭,握在手中,沉声道:“大人此令,是防老夫被敌所迫,诈开城门。”
魏逆生没有解释只是点了点头,如今秦州事关重要,万不能失。
许震将令箭收入怀中,缓缓起身,甲叶哗啦一响。
转视魏逆生,轻轻一笑,道:“大人虽是文臣,却比老夫所见许多武将,更知兵事。”
“善弈者先观全局,善谋者不争一时。”
“看来这半月,大人白日询问各将,入夜又于府衙奋学推画兵演阵图,非无用功。”
“可若老夫被拓跋番子牵制在城外……”许震将系甲之绳一紧,站起身来
“届时城中,便只有大人了。”
言罢,许震走至城墙边,将腰间一枚铜印解下,置于城垛之上。
“大人。”他缓缓道:“此老夫将印。”
“老夫出城,此印留于城中。”
“将军……”
“大人无亲兵,若有急事,难指挥城中军队。”
“老夫予大人亲兵五十人。”许震道:“此五十人,印在,兵心在。
老夫若被拓跋崇拖在城外,城中诸将,听印不听人。
大人持此印,便是老夫在城。”
说着,许震目视魏逆生,再道:“还有一句话,老夫须说明白.......
老夫走后,城中之事,大人自决,不必等老夫回令。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老夫在外亦是同理。
所以,大人之令,便是老夫之令。”
魏逆生目视铜印,许久。
“将军。”魏逆生突然抬眸
“本官曾闻人言:将者,国之辅也;辅周则国必强,辅隙则国必弱。
今将军以印付我,以城托我,我虽不敏,敢不尽力。”
许震大笑,抱拳道:“大人保重。”
言罢,转身下城,甲叶声渐远。
魏逆生立于城头,目送其去,绯袍被风吹起,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