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杰明有段时间没来灵园教堂了。
这件事如果放在半年以前，阿布罗狄大概连注意都不会注意到。那时候本杰明来教堂的频率本来就不算高，偶尔来一次也是坐坐就走，喝半杯茶，聊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然后被某个紧急文件或某个紧急女性召唤回行政中心。
但这半年不一样。这半年里，本杰明已经把灵园教堂当成了他的第二办公室兼避难所兼酒后吹牛专用场地，他在教堂后院有自己固定的杯子，有自己专用的毛毯，甚至有一把阿布罗狄专门为他从仓库里翻出来的藤编躺椅。
一个每周至少来六次的人忽然整整一周没有出现，这件事足以引起自己的重视。
当然，东境战事后方需要他把控，忙得没时间来这间小教堂吹吹牛喝喝小酒，再正常不过了。阿布罗狄完全理解。
但奇怪的是根据他从各方面打听来的情报，行政中心最近也很少能看见本杰明的身影。不在教堂，也不在办公室，更不是在自己的卧室里被那群姑娘们堵门。
三个最有可能的地方见不到他的身影，那能在哪里？
他像是从亚诺尔隆德的日常运行中暂时地蒸发掉了，只在每天早晚的文书批阅上留下一行简短的签名，证明他还在工作，还没有被某个来自精灵王室的丈母娘绑架去白银帝国。
阿布罗狄决定去了解一下情况。
他想找和本杰明关系最密切的那几位聊聊。
这个计划在第一步就遇到了困难：他想找的那几位，最近也忙得脚不沾地。赛丽娅和阿尔凯亚一起在东境前线，沃特也在前线，艾拉泡在军工厂里和一帮矮人大师争论蒸汽骑士二代的传动结构优化方案。
苏莱文和伊芙琳们把整个行政中心的文书工作扛在肩上，连她的分身们都已经累到拒绝在非工作时间回应本尊的召唤。
说实话，目前整个亚诺尔隆德和本杰明相关的核心圈层里，除了阿布罗狄自己之外，好像也就只有那两位在此做客的精灵母女还拥有真正意义上的闲暇时光了。
于是阿布罗狄去拜访了薇瑞亚女王和爱洛蒂小公主。他以灵园主教的身份，带着一篮子新烤的玫瑰曲奇和一瓶刚从地窖里取出来的玫瑰精酿，敲开了精灵使团住处的门。
然后他发现这两位也不知道本杰明在哪里。
爱洛蒂在见到他的一瞬间就反问，知不知道本杰明在什么地方。
她的眼睛底下有两团淡淡的青色，那头平日里总是打理得蓬松柔顺的金发今天只是随便地在脑后扎了一下，几缕碎发从发带里逃出来，耷拉在耳朵旁边。
阿布罗狄甚至注意到她裙摆上的蕾丝边有一小块被揉皱的痕迹，这对一个从小在王宫里长大的精灵公主来说，已经是相当明显的状态异常。
这位小公主的精神状态看上去不太好，阿布罗狄心里做出了初步诊断。作为灵园主教，他心善，于是主动提出可以为对方做一做心理层面的疏导。
顺便也帮她的母亲做一做心理调节。说实话，薇瑞亚女王的情况看上去比她女儿差多了。这位女王殿下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仪态仍然端庄，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某个不确定的远处，像是在看什么只有她自己才能看见的东西。
阿布罗狄进门的时候她甚至慢了半拍才转过头来，那个微笑的启动延迟对于一个精灵女王而言已经属于相当明显的走神。
兴许是自己长了一张容易让人放下戒备的脸。
阿布罗狄对此有自知之明。他往那儿一坐，端着茶杯，声音温和，表情真诚，看起来就像是教堂里那种你可以在告解室里对着他说出任何秘密的神职人员。
不不不，他本来就是。
在这样的氛围之下，精灵母女多少都向他透露了一些自己的想法。爱洛蒂的想法比较简单：本杰明最近不见人影，她好几天没跟他说上话了，心里空落落的，晚上睡不好觉，连吃柠檬水都不觉得甜了。薇瑞亚女王的思路则要复杂得多。
她首先考虑的是人类最近在东境战场上表现得太强势了。蒸汽骑士在前线的实战数据不断传回后方，每一份没被封锁的战报都在刷新精灵使团对这支新型军队的评估上限。
而与此同时，白银帝国内部那些大家族的态度又实在太跳脱，他们还在做着趁凛风王国内乱未平、趁人类虚弱之际攫取利益的美梦，完全不了解窗外世界已经变了天。
她越想越觉得不安，越不安就越容易往最坏的方向去想：等人类彻底解决了东境的死诞者威胁之后，会不会转过头来清算那些曾经在边境线上给人类找过麻烦的国外势力？精灵会不会是清算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
她想着想着，忽然觉得阿尔凯亚之前信誓旦旦推荐的那个方案，让本杰明和爱洛蒂联姻似乎确实是眼下最靠谱的解法。
如果本杰明成了精灵王室的驸马，那人类总不至于连自己的妻子娘家也要清算吧？这个逻辑链在她脑海里越转越清晰，最后变成了一根救命稻草。但问题是本杰明最近避人不见，她连提都没机会提。
阿布罗狄了解完全貌之后，觉得自己实在不应该多管这趟闲事。他不是本杰明的婚恋顾问。他是灵园主教，职责范围是安抚信徒的焦虑、主持教堂的日常事务，以及在本杰明躲在教堂里喝酒的时候陪他聊天。
跨种族联姻这种级别的外交事务，他真的不想掺和。他最后只能礼节性地表示，自己如果见到了本杰明，会适当地探一探对方的口风。
然后他去找了切丝维娅。切丝维娅是唯一一个从他发出询问到给出回应之间间隔不到三分钟的人。也许她觉得阿布罗狄确实能派上一些用场，毕竟这位金发主教不但是本杰明多年的好友，同时也是亚诺尔隆德行政架构里正式登记在册的心理咨询部长。
这个头衔是真的，盖了公章的，虽然阿布罗狄自己有时候都会忘记还有这回事。切丝维娅从工作日程表里挤出了一小段时间，亲自带他去见本杰明。
推开实验室那扇厚重的防护门，阿布罗狄看到了本杰明。他坐在一把看上去很普通、但仔细观察会发现四条腿都被某种防震装置固定在地面上的椅子上，头上戴着凛风王冠。
那顶漆黑的冠冕安静地覆在他头顶上空。
本杰明的双眼闭合着，面容在仪器幽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安静。
切丝维娅伸手拦住了正想开口打招呼的阿布罗狄，示意他等本杰明自己清醒过来再说。然后她离开了这里，把等待的空间留给了这位不请自来的主教。
阿布罗狄很乖巧地找了个角落等着。他的目光在安静的等待中逐渐不受控制地朝四周飘去。本杰明坐着的椅子周围堆满了与这间整洁实验室格格不入的杂乱物件，有些像是从其他地方随手搬过来测试用的样机零件，有些看上去更像是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破铜烂铁。
他看见一把六条腿的椅子翻倒在地。然后视线越过那把椅子，落在了杂物堆更深处的一个东西上。那是一具尸体？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这片大地上任何一个阿布罗狄能辨认的种族。
它的肢体角度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僵硬，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类肤质材料。给阿布罗狄的第一印象是人偶。
“好奇这是什么吗？”本杰明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阿布罗狄连忙转过身去。本杰明睁开眼睛的样子比闭着眼睛时更让人担心。他只睁开了一半的眼皮，眼球上布着几道细细的红血丝。
那顶黑冠还戴在他头上，幽蓝色的纹路正在缓缓变暗，像是某个刚刚结束运转的程序正在进入休眠状态：“那是我从王冠中带出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