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罗狄听完这句话,诚实地表示:“我听不大懂。能不能给个更详细的解释?”
“先让我休息一下,控制这东西对精神的损耗太大了。”
“我不缺时间。”阿布罗狄把长袍的下摆整理了一下,在椅子上坐得更踏实了一些,“如果你需要,可以就在这儿睡一觉。我守着。”
阿布罗狄从怀里掏出一个随身携带的小铜盒。盒盖拧开,里面是一块淡琥珀色的固体熏香,他把它放在旁边一个闲置的金属托盘上,用随身火镰点燃了边角。一缕白烟从熏香表面升起来,气味是温和的烤松果香,混着一点点玫瑰花瓣被晒干之后残余的甜。
这种熏香平时是他用来辅助自己进入灵园之梦的,但对于简单的助眠也有极好的效果。
本杰明闻到那股气味之后,眼皮明显地沉了一下。呼吸在几次起伏之后变得平稳而悠长,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像是被那缕白烟轻轻地按进了某个更深的所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本杰明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红血丝已经退了大半,瞳孔重新有了焦距。
他打了一个哈欠,用手背蹭了蹭眼角,然后看到了坐在原位、正低头翻看一本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书籍的阿布罗狄。
“我还以为你会先去做别的事情。”本杰明的声音比睡前清亮了不少。
阿布罗狄把书页合上,抬起头:“忘了吗?我一向很闲。”
“也是。”本杰明露出了一个略带疲惫的笑容。
阿布罗狄将十指并拢放在膝盖上,用温和语气问道:“你最近到底在忙些什么?”
“在为了增加人类未来的上限而努力。”
“请描述得更准确一些。”阿布罗狄没有被这种宏大的措辞打发掉。
“我知道,我知道。”本杰明抬起一只手做了个稍等的姿势,“这不是在构思语言嘛。”他忽然反问道,“你怎么突然来找我了?是碰到了什么麻烦?”
阿布罗狄义正言辞道:“没有麻烦就不能来找你了?”
本杰明笑了笑:“嗯,你这么说倒也对。仔细想想,从我们认识以来,你好像从来都没有主动要求过我去做什么。”
“也许今天我应该破个例。”阿布罗狄顺着他的话说,“要求你今晚跟我去外面走一走,见一见其他人。”
“这算不上要求。”本杰明笑了笑,但他没有拒绝。然后他把话题拉回了正轨,开始向阿布罗狄解释自己这些天究竟在忙什么。
“巫师帝国最伟大的作品——我的小舅子康拉德是这么形容它的。这个说法确实没有任何夸张。”
他伸手敲了敲自己头上那顶黑冠,指尖与冠冕表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某种意义上,它甚至超过了我对魔法的幻想。我现在对它功能的探索,恐怕连百分之一都还不到。”
他从椅子周围那堆杂乱物件中弯下腰,随手捡起一样东西,朝阿布罗狄丢了过去。阿布罗狄伸手接住,低头一看,是一个样式奇怪的木偶玩具。
它的外形和“可爱”之类的形容词完全没有关系,硬要说的话,像是把某种小型哺乳动物和某种昆虫按照错误的拼接方式强行嵌合在一起。它的眼睛是一上一下的,四条腿的长短各不相同,尾巴长在了不该长的地方。
“这是大约二十年前在王国内部很流行的一种儿童玩具。”本杰明说,“有印象吗?”
阿布罗狄把木偶翻了个面,认真地端详了一遍,然后给出了他的结论:“以前的小孩审美承受力还是太高了。反正我是接受不来。”
“它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木偶。只是在把它从尘晶的记录中取出来的时候发生了某种我不太确定该如何描述的扭曲。我不清楚这种扭曲的原因是什么,但我现在无力解决它。”
阿布罗狄的目光从手里的木偶移向地面上那堆琳琅满目的杂物。那把六条腿椅子,那几块表面纹理诡异到让人不想多看的布料,一个看起来像是杯子但杯口长了一圈牙齿的东西,还有几样他根本叫不出名字也不打算叫出名字的物件。
“所以这些全都是……”
“全都是我用王冠从尘晶里带出来的东西。很显然能保留原型的一半就不错了。”
“虚空造物。”阿布罗狄低声说出一个词。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敬畏,
本杰明摇了摇头:“算不上。至少消耗了尘晶中储存的一部分能量,不是凭空来的。但即便如此,也已经非常惊人了。”
他的目光从那堆失败的实验品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角落里那具既像尸体也像人偶的东西上。阿布罗狄的视线跟随着他一起停在了那里。
“这个难道是——”阿布罗狄没有把话说完。
“我尝试过,将尘晶记录中的人类带到现实世界来。结果不只是肉体发生了异变,意识和灵魂,也通通都不存在。它不是活人,不是死诞者,甚至不是一具完整的尸体。它只是一堆按照人类外形排列过的物质。”
阿布罗狄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语气不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询问,更接近于职责本位的告诫。更是对朋友的提醒:“不应打扰逝去的生命。这是灵园教义中最重要的理念,你知道的。”
“我知道。”本杰明回答得很快,快到没有经过任何思考的延迟。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像是在那上面寻找什么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到的印记。
“我只是……”
“只是不甘心,想要得到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