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安排,很快分派下去。
众人开始检查各自的装备。
枪械放在桌上,弹匣逐一备好。
有人低头核对需要携带的东西,也有人把最后几项交代,又默默记了一遍。
刚才那番话以后,屋里的气氛,倒没有先前那么紧绷了。
史密斯走到林枫旁边,看着他手里的枪,忽然开口。
“听说,你在西亚的时候,靠枪法救了凯瑟琳。”
林枫抬起头。
“马丁长官说的?”
“他提过。”
史密斯看着他。
“那种情况下,还能抢先开枪,打得很漂亮。”
林枫拿起检查完的手枪,朝没有人的墙角虚瞄了一下。
随后,苦笑着摇头。
“回去以后,我自己试着复刻过。”
“发现很难再做到。”
“当时可能也是急了,没想那么多。”
史密斯点了点头。
人在危险面前,偶尔确实能做到一些平时做不到的事情。
林枫见他没有继续追问,这才放下枪。
神枪手这个名头,他可不想随便接。
真要让大家都觉得,自己什么情况下都能打中……
以后再遇到需要冒险开枪的事情,恐怕所有人第一时间,都会看向他。
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林枫将枪收好,忽然叹了一口气。
“这个时候,倒是有点想念杰克。”
史密斯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说道:
“他也就这个时候最有用,可这一次他偏偏不在。”
林枫也是一笑,最后把枪收起来,说道:“晚安,长官。”
史密斯点头,扫了一眼窗外的飘雪,说道:
“晚安!”
.........
深夜。
沃罗宁房间里的灯,还亮着。
他坐在床边,听着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过了许久,才弯下腰,从床底拉出一只旧公文包。
皮革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
他打开搭扣,将里面的一叠资料,慢慢取了出来。
最上面,是几张飞行器的设计草图。
往下翻,还有计算记录,以及他这些年不断补充的研究设想。
其中几页,纸面已经被修改得很乱。
旧的内容划掉。
新的判断,挤在旁边的空白处。
沃罗宁戴上眼镜,将那些纸一张张铺在桌上。
这部分资料,是他精心准备的。
有些来自过去的研究。
有些,则是他离开核心项目以后,仍旧没有放下的东西。
翻到后面时,他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那是一份有关登月的设想。
几个尚待验证的技术节点,被他反复作了标记。
有些问题,他已经有了思路。
还有一些,需要继续试验,才能知道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
可那些试验,迟迟没有开始。
沃罗宁抬手,轻轻抚平了纸角。
这是他最想继续做下去的事情,也是他能带给米国人的东西。
不过,并不完整。
几处重要的计算,没有誊写进来。
一些看似能够衔接的研究记录,中间也缺少了必要的说明。
那些东西,有的还在别处。
有的,则在他的脑子里。
沃罗宁很清楚,自己不能毫无保留地把所有东西交出去。
他已经听过太多承诺了。
治疗会有安排。
项目会继续。
等调整结束,就有人来解决他的困难。
可等到最后,来找他的人,手里拿着的,往往又是一份新的演讲安排。
连自己为之工作多年的那些人,都能如此对待他。
米国人的话,他又怎么敢全部相信?
那个叫林的年轻人,愿意亲自陪他离开。
这让他愿意冒一次险。
可到了米国以后呢?
对方还会不会像今天一样,认真考虑他的身体和研究?
沃罗宁不知道。
所以,他必须让那些人看见自己的价值。
这些资料,足够让懂行的人知道,他能做什么。
而想把后面的东西继续做完,就需要他活着。
需要他恢复工作。
也需要给他提供尽可能好的治疗。
想到这里,沃罗宁将资料重新整理好,装回公文包。
扣上搭扣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曾经,他只需要考虑,研究能不能成功。
如今,却连怎样让自己继续得到治疗,都要提前算清楚。
沃罗宁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少许。
外面又下起了雪。
路灯下,细小的雪粒不断飘落,给街边的屋顶添上了一层白色。
远处的岗亭里,还亮着灯。
偶尔有人走出来,拍打着肩膀,朝街道两端看一眼。
这里仍在苏国的控制之下。
而从这里离开以后,他大概就再也没有机会,像过去那样回到莫城了。
沃罗宁望向北方。
隔着窗外的夜色,他当然看不见故乡。
可那些住了很多年的街道、熟悉的办公室,还有曾经一起熬夜工作的同事,却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在脑海里。
他的嘴唇动了动。
“再见了,我的祖国……”
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
他曾经坚信,自己的研究,会让那个国家一天比一天好。
也曾经愿意,为此付出所有精力。
可后来,越来越多的事情,让他感到陌生。
一些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被一再推迟。
一些原本与研究无关的态度,却变得越来越重要。
他所相信的东西,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变了味。
沃罗宁慢慢放下窗帘。
在信仰和梦想之间,这一次,他选择了梦想。
他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至少,还想把那些没有做完的事情,继续做下去。
……
莫城。
冬宫。
“什么?”
安德烈夫猛地抬起头,盯着面前的人。
“他们居然敢主动向我们发起进攻?”
前来汇报的军官站得笔直。
“夏国部队已经越过黑江,控制了对岸部分区域。”
“另外,他们的战机轰炸了铁路,几处路段受损,原定的运输受到影响。”
安德烈夫拿起报告。
他越看,脸色越难看。
抽调过去的援军,还没有全部抵达。
前面的部队,却已经遭到反击。
如今连运输线路,也出了问题。
“巴拉诺夫在干什么?”
“他正在组织抵抗。”
军官停顿了一下,又说道:
“但夏国部队还在继续推进。”
“从前线的报告来看,他们有合围的意图。”
安德烈夫翻动纸张的手,忽然停住。
“合围?”
“是。”
军官将另一份情况放到桌上。
“我们部分部队的活动范围,正在被压缩。”
“继续往后,是西伯利亚人烟稀少的地区,补给和伤员转运都很困难。”
“目前最需要解决的,是让增援尽快赶到。”
安德烈夫没有立即回答。
越江。
轰炸铁路。
现在,竟然还想合围他的部队。
燕京到底想干什么?
他原本要通过这一仗,让夏国知道莫城的分量。
可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和最初的安排,完全不同了。
安德烈夫将报告拍在桌上,猛地站起身。
“联系新闻媒体!”
旁边的助理立刻上前。
“把夏国部队越过边境的事情,全部公布出去。”
“让外面的人看看,到底是谁在扩大战争!”
安德烈夫的声音越来越冷。
夏国在国际上,本来就没有多少人愿意替他们说话。
如今部队进入了苏国境内。
这就是他能够拿出来的东西。
只要把这件事宣扬出去,再将扩大军事行动的责任压到燕京头上,对方就得分出精力应付。
甚至,主动停止推进。
助理刚准备转身,一旁却传来了米哈伊尔的声音。
“先等一下。”
安德烈夫转过头。
“你什么意思?”
米哈伊尔没有看助理,而是拿起了桌上的一份报纸。
那上面,依旧刊登着前线大捷的消息。
“如果现在这样做,外面的人会怎么想,暂且不说。”
“莫城的人,会先问我们一个问题。”
安德烈夫皱眉。
米哈伊尔将报纸放到战报旁边。
“前几天,我们还在告诉他们,夏国已经损失惨重,兵败如山倒。”
“现在,却要告诉他们,夏国打过来了。”
“甚至正在包围我们的部队。”
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两份材料,并排放在桌上。
安德烈夫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
米哈伊尔继续说道:
“我们可以对外指责夏国。”
“可这样做,也等于承认,前线的情况,远没有我们之前说的那么好。”
“甚至会让人认为,苏国正在输给夏国。”
安德烈夫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米哈伊尔却没有停。
“莫城刚刚稳定下来。”
“这个时候,不能再让人对上面的判断产生怀疑。”
他看着安德烈夫,声音放缓了些。
“您应该知道,为什么布鲁晓夫会下台。”
这句话,让安德烈夫彻底沉默了。
他们当时指责布鲁晓夫,无法解决国内的问题,也无法维护苏国在外面的威望。
如今,他坐上了这个位置。
刚刚决定发动的军事行动,便接连出现问题。
如果再把前线的困境,主动摆到所有人面前……
那些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人,未必还会继续安静。
安德烈夫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坐了回去,过了片刻,他抬头看向米哈伊尔。
“那你说,怎么办?”
“先把这一仗赢下来。”
米哈伊尔回答道。
“受损的铁路,军部已经在安排抢修。”
“调过去的部队,也还在。”
“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让前线稳住,把这些增援真正用上。”
安德烈夫没有说话。
米哈伊尔继续说道:
“等我们重新取得优势,再来谈夏国扩大冲突的事情,分量也会不同。”
“总不能从欧洲调派了这么多部队,最后还输给夏国。”
安德烈夫抬起头。
这句话,让他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动了一些。
“对。”
他伸手,将那份战报重新拿了起来。
现在还没有打完。
援军没有全部到位。
运输出了问题,也可以抢修。
苏国投入的力量,还没有真正发挥出来。
他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就承认失败。
安德烈夫看了一会儿,缓缓放下报告。
“好。”
“那就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