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祯的脸色微变,嬴政也只是对上他的视线,不闪不避。
不可否认,赵祯这些年对他的关怀是实实在在的。
那些温暖不是假的,可到了这个位置上,真心永远掺杂着衡量。
哪怕自己只有这一个儿子,哪怕这个儿子是他求了半辈子才求来的,当儿子真正开始动摇他作为皇帝的权威时,忌惮便会像杂草一样疯长。
他不会对这个儿子痛下杀手,毕竟是唯一的继承人。
但打压呢?削弱呢?
把太子架空成一个有名无实的储君,这些手段,赵祯不是不会。
可惜他面对的是嬴政。
且不说嬴政本来就带着当了一辈子皇帝的完整记忆,他太清楚一个皇帝在面对强势太子时会产生怎样的防备心理。
就算没有那些记忆,就算他真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以他的性情和手腕,也绝不可能是庸懦之辈。
父子争锋的暗流在朝堂下悄然涌动。
尤其是在太子殿下彻底掌控了兵权之后,那种深不可测的感觉便愈发浓厚。
盛弘每每上朝,都觉得自己像是在两座山之间走钢丝,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
官家如今虽然有了些岁数,但身体看着还算健朗,可太子殿下已然展露锋芒。
像是鞘中藏着一柄已经磨了数年的剑,偶尔泄露出来的一缕寒光就足以让人脊背发凉。
其实盛弘心里是站太子殿下的。
不光是他,朝中许多品级不高的务实派官员都隐隐偏向东宫。
原因很简单,太子殿下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天子,而且北伐六州这一仗证明了他有那个本事。
宋人苦辽久矣,谁不想在有生之年看见燕云十六州尽数收复?
太子殿下能给,官家给不了。
大势上的站队是一回事,但那一次下朝,让他彻底笃定了心中的判断。
他忘了那天是为了什么事了,大概是河北路良种推广的进度汇报,他出班奏了几句。
太子殿下正好也在殿上,站在御座下首,听完他的奏报,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怎么说呢,不怒自威,像是一眼就能把他整个人看透。
人的直觉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他就有种极其强烈的直觉,太子殿下和先帝不一样,和官家也不一样。
官官家像一团和气的水,能绕开石头就绕开,绝不正面冲突。
太子殿下则像一把刀,你挡了他的道,他不会绕过去,他会砍死你。
现在这把刀还没有完全出鞘,是因为年纪还小,是因为官家还在上头坐着。
等太子殿下再成长几年,等他的根基再稳固几分,势必一飞冲天,再无掣肘。
燕云十六州剩下的十州,或许真的会在他手里尽数收复。
一想到这一点,盛弘就觉得胸中有些澎湃,又有些忐忑。
他一个小小的尚书台承直郎,能做的就是安安分分办好自己的差事,不站队,不表态,不掺和。
明哲保身,在这朝堂上已是难得的本事。
回到府里,盛弘还没来得及喝口茶缓口气,长柏就找来了。
长柏性子稳重,行事有度,是盛弘最放心的儿子。
他站在书房门口行了个礼,说:“父亲,儿子有一事相求。”
盛弘示意他说,长柏便将来意一五一十说了。
宁远侯府的顾廷烨回京了,想去盛家的书塾旁听,跟着庄学究读些书。
盛弘没有第一时间答应。
顾廷烨这个人的名声他是听过的,不是一般的差。
之前就听说他在白鹿洞书院读书的时候,跟一个卖唱的女子搅在一起,还弄出了外室子。
这种人正经人家躲都来不及,谁还敢请他来家里读书?
更何况庄学究是他好不容易请来的大儒,齐国公府的小公爷也在那里上课,若是让顾廷烨进来搅和,万一出了什么事,他不好跟庄学究交代,更不好跟齐国公府交代。
“你与那顾二私交甚好?”盛弘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审慎。
长柏拱手,态度恭敬却不卑怯:“父亲,儿子知晓顾廷烨年轻气盛,做了些糊涂事,但他的本性并不坏,之前在扬州的时候,儿子与他相谈甚欢,他的学问是有的,庄学究治学严谨,若能让他在书塾里安下心来读些书,或许能有所改变。”
盛弘斟酌了再斟酌,半晌,点了头:“那便让他来吧,不过你要盯着些,莫要让他惹出什么事端来。”
顾廷烨收到长柏的消息时,便去找顾偃开。
顾偃开正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就知道是那个不省心的儿子来了。
睁开眼,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
“父亲,盛家那边应了,说是让我去他们的书塾旁听庄学究授课,齐国公府的小公爷也在。”
顾偃开心下满意,但嘴上却忍不住训斥。
“庄学究有大学问在身,这些年多少人想请他出山他都不愿,如今在盛家授课,你去了便安安分分读书,莫要再做出什么混账事来丢人现眼,老子丢不起这个人。”
顾廷烨一听就不乐意了,什么叫混账事?
“你干的那些事就不混账了,父亲放心,儿子只是去读书,又不是去打架斗殴。”
“你那外室的事还不够丢人,我送你去读书,你倒好,在外面养外室,还弄出孩子来,我的老脸都让你丢尽了。”
说着便抄起了旁边的棍子。
小秦氏一边拦一边劝:“老爷息怒,二郎年轻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有什么话好好说。”
顾偃开已经火冒三丈:“好好说?你看看他那个样子,老子今天非打死这个孽子不可。”
顾廷烨的火也上来了,他笔直地站着,不躲不闪,仰头盯着顾偃开。
“你有什么脸面,你的脸面靠的是我娘的嫁妆才撑起来的,我是个混账?你既然知道我是个混账,就该想想我像谁。”
顾偃开气得浑身发抖,压根不顾小秦氏求情,一棍子狠狠打在顾廷烨背后。
棍子闷响一声,顾廷烨纹丝不动,硬生生挨了这一棍,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冷笑一声:“做了这种没脸没皮的事还怕别人说,你打吧,反正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小秦氏一边死死拽住顾偃开的胳膊一边朝顾廷烨喊:“二郎,你就少说两句吧,你爹年纪大了,你非要把人气出好歹来吗!”
“打死他,我今日非打死这个孽子不可。”
“那你今日就打死我这个孽子,让我那个活不了多久的大哥高兴高兴,反正你心里也就他一个儿子,我死了你正好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