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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3章 知否35

    次日大朝会,有位白发苍苍的老御史直接在大庆殿上声泪俱下,说“妖道蛊惑太子,将乱大宋江山”,请求赵祯下旨罢免时苒、解散少府监。

    赵祯坐在御座上,看着阶下跪了一地的老臣,又看了看站在嬴政身边那个穿着绯色官袍一脸淡然的时苒,只觉得胸口那股憋了大半年的闷气又在往上翻涌。

    太阳穴跳得生疼,恨不得当场宣布退朝回去种树。

    他能怎么办?

    他现在连给徽柔安排婚事都得看儿子的脸色。

    上回他好不容易给徽柔挑了一门亲事,他生母李家的侄子李玮,人品老实,家世清白,虽然才学平庸了些,但公主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徽柔听说之后跑到东宫哭了一通,政儿当场就把他拟好的赐婚旨意扣下了,只让人传了句话:“父皇若是闲来无事,不如去御花园种种树、养养生,公主的婚事,儿臣自有安排。”

    自有安排。

    他堂堂天子,连女儿的婚事都做不了主。

    更让他堵心的是政儿对时苒的看重。

    先前他发现时苒暗中插手朝政,那些变法方略,有好些都出自她之手。

    他动了真火,政儿只问了一句:“父皇,可是想禅位了?”

    那逆子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极平静,像是在问他晚膳想吃什么。

    赵祯当时气得手都在抖,当真是引狼入室,这些年他对时苒礼遇有加、视为高人,到头来这妖道把他儿子拐跑了不说,还把他架成了一个盖章的吉祥物。

    他苦口婆心地劝,说此人居心叵测,说你年纪小被她蒙蔽,说她一个女子插手朝政不合祖制。

    政儿耐心听完了他的长篇大论,然后拿出几样东西。

    火铳、鸟铳,还有一份大炮的设计图纸,全是时苒做的。

    那火铳在靶场试过,五十步内穿甲如穿纸。

    他想说她蛊惑太子,可人家拿出来的东西实实在在地在充盈国库、改良军械、增产粮食。

    他想说她祸乱朝纲,可人家推行的良种已经让河北三路的粮仓比三年前多了三成。

    他想用祖宗之法压她,可他的儿子直接把祖宗之法改了。

    那天他问政儿:“若她日后也要封侯拜相,你当如何?”

    那个逆子说:“正合我意。”

    赵祯气病了一场,太医在福宁殿守了整整半个月,等他从病榻上爬起来重新上朝的时候,朝堂上下已经基本是太子一言堂了。

    重要的奏折直接送东宫,六部堂官们汇报政务先去找太子,连枢密院的军情通报都先呈东宫、再抄送御前。

    他坐在御座上,成了活人摆件。

    今日大朝会,时苒一身绯色官袍,腰佩银鱼袋,站在第二排。

    面容依旧清俊出尘,只是那身官袍压下了几分道门中人的仙气,多了几分凌厉的锐意。

    赵祯看着她,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

    当真是碍眼。

    觉得碍眼的当然不止赵祯一个。

    满朝文武中,至少有半数以上的文臣觉得这个站在太子身边的女子就是个祸害。

    一个女冠,不在道观里清修,跑到朝堂上穿官袍、领官职、掌实权,这成何体统?

    更让他们心慌的是,少府监只是个开始。

    老御史颤巍巍地出列了。

    他叫孙继宗,御史中丞,今年六十有八,须发皆白,在御史台待了三十年,以敢言直谏闻名。

    他出列的时候,几个年轻的御史下意识地想去扶他,被他一把甩开。

    “官家,臣有奏。”

    赵祯倚着额头,已经预感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无力地摆了摆手:“何事?”

    孙继宗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毕生的力气都凝聚在这一段话里。

    “本朝祖宗之法,自太祖太宗立制以来,女子不得临朝,更不可立于外朝居官理事,如今太子破格擢女子为官,紊乱纲纪,颠倒尊卑,此事传出,朝野人心浮动,士林哗然——此非社稷之福!”

    他的声音越说越激昂,最后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

    然后他向后退了两步,目光扫过满殿文武,眼中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决绝。

    “臣请死于此丹墀,愿以老臣残躯一撞,血溅玉阶,正家法国法,阻此祸乱之源!”

    周遭不少官员神色激动,已有数人蠢蠢欲动,准备出列附议。

    殿内的气氛骤然紧绷,几个武将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收住了脚。

    时苒立在原地,神色不见半分慌乱。

    她看了一眼那位慷慨激昂的老御史,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老大人且慢寻死。”

    “老大人方才口口声声祖宗之法,那么请问,老大人可曾真正读懂过祖宗的立国之本?”

    “太祖皇帝起于行伍,求的是天下安定、百姓温饱,绝非死守旧文、万事不敢变通。”

    “所谓法度,是用来护社稷、保万民,不是用来捆住天下人的手脚。”

    “今日诸位怕女子为官乱了纲纪,那往年庸碌男子身居高位,误国耗财,败军辱土,诸位怎么不见有人要撞死丹墀,以正国法?”

    “国之官,选的是才,不是看是男子还是女子。”

    “若是有才,便是女子亦可任事;若是无才,便是世家男儿,也该摒退。”

    她重新看向孙继宗,语调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老大人要撞柱,看似刚烈,实则不过拿一己之死胁迫朝堂。”

    “以死阻革新,不是守礼,是惧变。”

    “若死便能堵住天下悠悠万事,那还要朝堂论理、还要百官谋国何用。”

    “真要正家法国法,不如先去整顿吏治、安抚边地、体恤黎民,拿男女尊卑做文章,舍本逐末,于家国大计,半分益处也无。”

    孙继宗被这一连串的话堵得脸色青白交加,手指哆嗦着指向时苒:“你……你颠倒伦常!男女有别,此乃天道!”

    时苒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带着几分不屑,几分怜悯。

    “天道?天道从不论男女,天道只论兴亡。”

    “若是男子便天然该居官,那为何会有败军之将、误国之臣?”

    “若是女子便万万不可理事,那古来亦有贤后辅政安民。”她微微抬起下巴,“官爵,当授才干,而非授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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