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清水捏着杯脚,难得的尝到了百思不得其解的滋味。
男人心,真难猜。
“清水。”
苏晚刚才还在和纪佺跳舞,现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轻声问。
“你们……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周蔓也过来了,眉头拧着:“我去叫他过来,问清楚。”
“别去。”尤清水伸手拦住了她。
“那你们就这么耗着?一个在这儿站岗,一个在哪儿罚站。”
尤清水收回手,把那杯没动过的香槟塞进她手里。
“我自己去,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
她抬手,把耳畔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又理了理裙摆。
"他不来找我,我去找他。他不看我,我站到他眼皮子底下去。有话当面说,有问题当面解决。回避,解决不了任何事。"
苏晚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去吧。"
周蔓把杯子往路过的侍应生托盘上一放,抱着手臂:"也是,去吧去吧。"
尤清水提着裙摆,朝舞池斜对角走过去。
弦乐声淌了一地。
她走得不快,裙摆在脚踝边晃,开衩处时隐时现一截小腿。
舞池里旋转的人影一对一对从她身边掠过,有人认出她,舞步慢了半拍,有人顺着她的走向望见廊柱下的人,眼睛倏地睁大,拿胳膊肘去碰同伴。
窃窃私语跟在她身后,一路漫开。
"尤小姐这是往哪儿去……"
"那边站的是谁,你看不见?"
“他俩今天好像一直怪怪的。”
"我的天,她真要过去?"
"嘘,小声点。"
廊柱下,时轻年垂着眸,对周遭的骚动毫无反应。
灯光从斜上方打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半落在光亮里,一半没进廊柱的暗处。
尤清水在他面前站定。
三步远。
近到她能看清他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的纹路,能闻到他身上那点熟悉又清冽的气息。
他没有抬头。
"时先生。"
她开口,声音不高,混在弦乐里,刚好够他一个人听清。
他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四周的人声不知何时矮了下去,舞池里好几对停了舞步,远远近近的目光全聚过来。
苏晚站在原地,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周蔓的下巴绷得紧紧的。
尤清水朝他伸出手,手指自然垂下,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邀舞手势。
"能请你跳支舞吗?"
时轻年终于抬起了眼。
他的视线先落在她的那只手上,停了一息,顺着她的手腕、小臂、肩线,一寸一寸往上移,最后落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
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她读到了一些东西。
翻涌着,压抑着,仿佛海面底下有暗流在搅。
还没等她分辨清楚,一阵突兀的惊呼声从人群里炸开。
"快看!"
"莉娜小姐!"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又稳又响,由远及近。
尤清水没有回头。
来人在她身侧站定,带起一阵馥郁的香风。
正红色长裙,裙摆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花,浅栗色长发高高盘起,脖颈修长,耳垂上两颗宝石随着动作轻轻晃。
盛装,隆重,全身上下每一样单品都在宣告势在必得。
莉娜挺直脊背,下巴抬着,先斜斜地睨了尤清水一眼,随即转向时轻年,脸上绽开一个明艳的笑。
她也伸出了手。
"时先生。"她的中文流利,尾音上翘,"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舞池周围,鸦雀无声。
两只手,一左一右,同时停在时轻年面前。
静默是有传染性的。
先是最近一圈的宾客停了舞步,紧接着,正在洽谈生意的、交际的、倚着软椅的,全都顺着那片安静望了过来。
"我的老天爷,这是什么场面。"
"这么刺激吗,两位同时邀舞,邀的还是同一个人。"
"你说小时总会选谁?"
"莉娜小姐。"一个穿深蓝西装的男人压低了声音,语气笃定,"欢迎午宴上,小时总当众拂过她的面子,闹得很难看。可你看,她到现在还留在船上,说明和小时总私下和解了。时家和温斯顿的合作正谈到关键处,这个节骨眼上,再度开罪温斯顿家,明智吗?"
"我瞧未必。"他对面的人摇头,"小时总这个人,行事从来不按牌理。欢迎午宴上连他父亲的面子都敢晾。他要真顾全大局,当初就不会绕过莉娜小姐,径直去敬尤小姐那杯酒。依我看,他还是选尤小姐。"
"选尤小姐?"第三个人嗤了一声,"你们是没长眼睛吗。今天这两位从头到尾零交流,小时总连正眼都没给过她一个。这架势,分明是闹崩了。"
"年轻人,你懂什么。"先头那人笑呵呵地反驳,"还没成家吧?吵架算什么。感情再好的两个人,也有拌嘴的时候。小两口床头吵架床尾和,吵一吵,感情还会更进一步。"
"说得轻巧,赌不赌?"
"赌就赌。我押莉娜小姐,一瓶八二年的拉菲。"
"我押尤小姐,跟了。"
眨眼间,舞池四周押注的声音响成一片,押莉娜的和押尤清水的,竟真凑了个对半开。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屏着呼吸,盯着那三个人的方向,等一个结果。
时轻年动了。
他抬起了手。
舞池边,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押注的众人齐齐伸长脖子,莉娜的下巴扬得更高,指尖往前送了半寸,尤清水摊着的手稳稳停在原处,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只手越过两只伸出的手,一路上行,落到他自己的领口。
骨节分明的手指勾住领带结,往下一扯。
领带松了。
"抱歉。"
他开口,声线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我今日身体不适,失陪一下,两位自便吧。"
说完,他放下手,从两人中间的空隙穿了过去,步履不停,径直走向侧厅的出口。
背影挺拔,步伐沉稳,看不出半分身体不适的样子。
满场死寂。
押注的众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料到还有第三种结局。
足足静了好几息,才炸开一片嗡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