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的排风扇轴承磨损严重,每转一圈都带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主控大屏上的血色数字无情跌落。
【00:40:30】
李历后背贴着高密度防辐射铅板,坐得很直。
右腿被九毫米穿甲弹打穿的两个窟窿已经结了一层暗褐色的血壳,干涸的血迹把战术裤硬生生粘在皮肉上,稍微动一下就是一阵抽筋般的撕扯。
他指尖一挑,从尤西尸体旁抄来的格洛克17在掌心转了个圈。
卸下弹匣,扫了一眼黄澄澄的九毫米穿甲弹,还剩七颗。
咔哒一声,推弹入膛。
李历随手把枪平搁在膝头,单手撕开皱巴巴的锡纸,把那块受潮发硬的口香糖扔进嘴里。
没有甜味,干硬得像块塑胶,但嚼动腮帮子能刺激神经,让过度集中的注意力维持在嗜血的警戒线上。
尤西的尸体直挺挺趴在几米外的操作台下,后颈的致命折断让他看起来像一滩彻底散架的烂肉,腥臭的黑血在无尘地板上汇成一汪死水。
李历仰头靠在冰冷的铅门上,头顶高强度的白炽冷光刺得他微眯起眼。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几个破碎的画面。
两年前,《旅行的约会》后台。
他刚从债务烂摊子里抽身,蹲在逼仄的道具间里摆弄一把螺丝松动的破木椅,一抬头,正撞上高定长裙、满脸生人勿近的姜如沐。
那女人当时的眼神,跟在路边看一只不可理喻的野狗没有任何区别。
谁能想到,堂堂京圈老钱家族的千金、红透半边天的内娱女王,最后会被他连拐带骗,塞进了成都城郊那家破旧的福利院。
烈日下,她挽起真丝衬衫的袖口,不顾一身泥灰给流浪儿分化了的冰淇淋,眼底那抹笑,干净得没有半点镜头前的假意逢迎。
再后来,迪拜的弹雨、维多利亚港的迫降、文华东方酒店的死斗、西伯利亚冰原的亡命狂飙。
整整两年。
普通人八辈子换不来的绝境,全让他们俩用命蹚过了一遭。
李历嚼着索然无味的口香糖,薄唇微勾,露出左侧若隐若现的尖锐虎牙。
够本了。
他顺手摸了摸空荡荡的战术胸口。
那部裂成蛛网的军用卫星机在姜如沐身上,刚才核弹倒计时前的合影底片,这会儿应该安稳躺在她的保密邮箱里了。
那女人平时连发微博自拍都要精确到毫米级修图,刚才哭得满脸机油血渍,狼狈得像个泥猴。
等她安全升井,看到那张抓拍,免不了又要扬言拿违约金砸死自己。
骂就骂吧,能活着走出这片废墟就行。
【00:35:05】
大屏上的时间无声划过三十五分钟关口。
按照西北戈壁发射井的测算,东风的高超音速乘波体弹头,距离凿穿地壳只剩最后十分钟。
“吱——嘎——”
一声极端粗暴的金属撕裂声,毫无征兆地在死寂的大厅内炸开!
李历腮帮子猛地一滞,嚼动的动作骤停。
声源来自那扇号称能抗住钻地弹的银灰无缝安全门。
厚达半米的合金门框底部,两只挂满黑油的钛合金机械爪正以违反力学常理的角度,硬生生从水泥地基与门缝间挤了进来!
“咔!咔!咔!”
液压杆爆压的啸叫震耳欲聋,门板被巨力向上顶开一道半米高的豁口。
一道残破的身影从门外贴地蠕动而入。
那是先前在通道里被重火力扫断了下半截的钛合金重装守卫。
腰部以下的传动轴彻底爆碎,湛蓝色的高压电火花在断口处噼啪狂跳,黏稠的抗磨液压油拖了一路。
它完全凭借两条粗壮的机械前臂,抠着地面一寸寸向前爬行。
电子眼透出疯狂的高频红芒,路线没有丝毫偏移——直扑主控操作台!
尤西这条老狗。
李历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刺骨的杀机。
他猜得丝毫不差。
在暗无天日的黑水里摸爬滚打了五十年的顶级间谍,绝不可能把终极赌局全寄托在单纯的机械延时上。
这具残破的机械守卫,必然被植入了最高级别的物理覆盖指令。
一旦倒计时逼近危险线,它哪怕爬成废铁,也要进来强行触发提前引爆的物理后门!
若是李历刚才贪生顺着升降梯撤离,此刻两人大概率正悬在半空。
然后,这堆破铜烂铁就会将整座地下基地和地面上的所有人,一起送上天化为核爆等离子体。
“咔哒。”
机械爪已经死死扣住了操作台下缘的金属护栏,冰冷的机身开始反向借力,试图攀上键盘区域。
李历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没有多余的起身动作,格洛克17平举,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压在机械守卫后颈的散热片排口处。
食指稳稳下扣。
“砰!砰!”
两枪连发,九毫米穿甲弹撕裂火药气体,首尾相咬地凿进中央处理芯片所在的主机箱!
高硬度弹芯在内部疯狂翻滚,瞬间把复杂的微电路板撕成了一团废铝。
“滋啦——”
半截残躯剧烈战栗,猩红的电子眼如断电灯泡般彻底熄灭,庞大的金属架子重重砸回地面,再无声息。
李历抬起枪口,吹开一缕硝烟,面无表情地把空枪甩在地上。
“潜伏五十年,后手布置得还是跟狗屎一样。”
他吐掉嘴里稀烂的口香糖。
幸好老子没走。
【00:28:12】
主控屏血红倒计时:二十八分钟。
万里高空之上,东风钨合金动能穿甲弹头想必已经进入大气层,正以极限水漂弹道俯冲锁定。
“叮铃铃——!叮铃铃——!”
操作台底下那部暗红色的冷战老式保密电话,突然爆发出刺破耳膜的锐响。
幽绿色的指示灯几乎闪成了连线。
李历眼神微凛。
美中最高指令早已完成下达,这条专线在这个时候绝无可能随意并网。
他咬紧槽牙,左手撑死冰冷的花岗岩地面,强行调动毫无知觉的伤腿,一寸寸挪到控制台前。
一把拽起厚重的塑料听筒。
“喂。”嗓音干涩沙哑。
“李历!!”
听筒另一端,姜战如同猛兽出笼般的怒吼几乎把震膜撕裂,隔着浩瀚的太平洋狠狠轰了过来。
这位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共和国大将,声音里甚至透出一股极度罕见的破音与颤栗:
“你们在底下搞什么把戏?!美军海豹的人已经把地面出口全部封控,停机坪上的黑鹰旋翼就没停过!”
“升降机上来了!但里面他妈的是空的!一个人都没有!你们死在底下下蛋呢?!”
李历指骨猛地收紧,手背青筋如枯树根般暴起。
“我没上去。”李历眼底寒光骤聚,语速快得像机枪退壳,“尤西留了机械暗桩,我得亲自盯着主控台敲掉后手。但我亲手把姜如沐推出去反锁在通道了,她只能坐升降机撤离。”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一丝急躁:“电梯半路卡住了?竖井里有伏击?!”
“放你娘的狗臭屁!!”
姜战在电话那头彻底暴走,连老家的土话都连珠炮似地砸了出来:“李历你个哈批!平时看着贼眉鼠眼精得跟猴一样,关键时刻脑壳里装的是浆糊?!”
“你把她当成什么人了?!你把老子姜战的闺女当成什么人了?!”
这位铁血大将的声音发硬发颤,混杂着一个父亲深入骨髓的绝望与狂怒:
“她骨子里是个什么犟驴脾气,你不知道?!她认定的死理,十头牛都拽不回来!”
“你当着她的面把生路锁死,你觉得她会扔下你一个人坐电梯逃命?!”
李历整个人如遭雷击。
心脏像是被一只满是倒刺的铁拳狠狠攥碎,连呼吸都在这一秒彻底停滞。
“她……没走?”
“走个锤子!她绝对死守在那扇铁门外头!”
姜战狂暴地砸在红木指挥桌上,厚重的震响透过加密电波震荡开来:
“东风还有最后六分钟落地!六分钟!”
“李历!老子把闺女全须全尾交给你,不是让你把她扔在暗无天日的下水道里等死!”
“滚过去!把门给老子砸开!别让我女儿一个人在外面等死!听懂没有?!给老子滚!!”
“嘟——嘟——嘟——”
听筒被猛烈摔落,刺耳的盲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无限回荡。
李历动作僵硬地把听筒挂上。
他缓缓转过头,视线越过操作台,死死穿透检修暗门那条漆黑狭窄的过道。
大屏跳动。
【00:27:45】
后手已经被彻底摧毁,主控台成了死物。
可头顶上方,三枚携带着数万吨毁灭动能的特种钨合金弹头,正以超音速狂飙下砸。
只要落体触地,二十米厚度的坚硬花岗岩会在千万分之一秒内化为齑粉,将这片地堡连同所有活物彻底抹平。
李历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去看地上的撬棍,也没有拿枪。
他十指深扣操作台边缘,凭借单腿与腹部的恐怖爆发力,硬生生把沉重的身躯拔了起来。
伤口处的血痂再度被生生扯烂,温热粘稠的鲜血顺着战术裤脚一路下淌,在地面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红痕。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咬着带血的后槽牙,拖着那条残腿,一步,一步,朝着气密门深处走去。
鞋底摩擦地面的粗粝声响,在死寂的通道里格外刺耳。
穿过气密门。
幽暗发黄的应急灯下,通道尽头,那扇十厘米厚的军用级防爆钢化玻璃门森严矗立。
四根手臂粗细的液压实心插销,依旧死死卡在门框槽内。
李历停在门前半米处。
透过厚重的特种防弹层,升降机平台上的景象瞬间撞入眼帘。
金属冷硬的防滑格栅上,蜷缩着一团暗红色的单薄身影。
姜如沐。
她没有走。
她整个人背靠着冰凉的玻璃门板,双臂死死环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深处,单薄的脊背在昏暗的冷风里无声战栗。
那件原本光鲜的冲锋衣早就被磨得破破烂烂,满是刺鼻的火药焦灰与污泥。
她的双手无力地垂在门缝边上,十根原本应当养尊处优的葱白手指,此刻指甲边缘全是因为疯狂抠挖特种橡胶缝而崩裂的血渍。
防爆门下沿那道金属框上,印满了数不清的暗红血印。
像一只在暴风雨中被彻底遗弃、流干了眼泪的幼兽。
李历站在门内。
隔着厚实的特种玻璃,他缓缓抬起那只布满粗茧与油污的手掌,指尖虚悬,沿着少女战栗的背影寸寸划过。
“犟种。”
李历嗓音发哑,眼底深处却腾起一阵近乎滚烫的潮气。
他顺着战术腰带侧面的隐秘夹层一摸,指尖扣出了一枚拇指长短的硬质机械阀门钥匙。
刚才反锁防爆系统时,他特意拔掉了它,原本打算带着它一起埋在这片废墟里。
“咔哒!”
备用钥匙精准捅进总控阀孔,李历手臂青筋暴起,狠狠拧向反方向!
“哧——!!”
储气罐瞬间爆发出高压泄气的长鸣,四根沉重的液压合金插销向后缩回。
厚重的防爆大门失去机械咬合,顺着泄压方向向外弹开了一掌宽的缝隙。
门外缩成一团的姜如沐骤然失去支撑,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直接顺着门缝摔进了门内的水泥地面。
她有些呆滞地抬起头。
那张本该颠倒众生的冷艳面孔,此刻糊满了干涸的泪痕与黑灰,双眸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眼底全是一片失焦的空洞与绝望。
当那道倚在门框旁、嘴角微扬的身影彻底映入瞳孔时,姜如沐整个人像被雷电击中般僵住了。
李历单腿撑住门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姜大顶流。”
李历嘴角扯出一抹混不吝的欠揍痞笑,伸出那只沾满血污与机油的右手:“地上凉,起来接客了。”
姜如沐死死盯着悬在眼前的掌心。
下一秒,她整个人像被点燃的母豹般弹射而起!
没有影视剧里的劫后余生相拥痛哭。
她猛地撞进李历怀里,两只血迹斑斑的双手一把死死掐住李历战术背心的领口,低头一口,毫不留情地狠狠咬在了他的左肩上!
“嘶——!”
剧烈的咬噬让李历倒吸一口凉气,可他右臂却顺势一收,任由她发泄般地死死咬透衣料,直到血腥味在两人的唇齿间炸开。
姜如沐松开嘴,猛地仰起头。
那双哭得泛红的狐狸眼里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戾气,咬牙切齿地贴着他的鼻尖,声线沙哑得如同砂纸磨砺:
“李历,你再敢把门关上一次,我做鬼天天晚上趴你床头掐死你!”
“行,不敢了。”
李历抬起满是老茧的大拇指,有些粗鲁地抹掉她眼角滚落的泪水,顺带把她那张花猫脸蹭得更脏了些。
他抬头扫向甬道上方疯狂闪烁的红灯。
【00:25:00】
核弹倒计时还剩二十五分钟,但头顶的东风动能弹头,只剩最后五分钟的飞行余量。
“赶紧滚。”李历收拢手臂,把大半个身体的自重死死压在她肩头,“东风快递马上送到家门口,再磨蹭,真得跟阎王爷一起签收了。”
姜如沐擦都没擦脸上的眼泪,一言不发地架起李历的右臂,咬紧牙关,半拖半抱地将他硬拽进了升降机。
就在姜如沐抬手重重拍向最高层上升按钮的刹那——
“哐当!!”
升降机猛烈下坠了半米,齿轮死死咬合,整座铁笼在半空中彻底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