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她面上不动声色。
“哦?那倒是有趣。”
菲茨威廉上校看了她一眼,继续说下去:“他没有指名道姓,也没细说其他情况。我只是猜测,能让达西这么上心的朋友,想来也就那么几位。”
伊丽莎白心里一动,脸上却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你猜的是谁?”
菲茨威廉上校笑了笑。
“我猜是宾利。因为我听说他们俩整个夏天都待在一起,而宾利那样的青年,容易陷入那种窘境。”
伊丽莎白冷冷地开口。
“达西先生待宾利先生好极了,对他关怀得无微不至。”
菲茨威廉上校听出她语气里的异样,没有接话。
伊丽莎白又说:“他在最需要关怀的节骨眼上,达西还真能关怀他。”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
“不过,你应该请他原谅,我不敢断定他说的那个人就是宾利。那全是猜测。”
菲茨威廉上校点点头。
“这件事达西当然不愿意让外人知道,免得传到女方家里,惹得人家不高兴。”
伊丽莎白看着他。
“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说出去的。”
菲茨威廉上校这才继续说下去。
“听说那位小姐有些条件很不理想。”
伊丽莎白没有说话。
她心里已经明白了。
那些条件——不够富有,不够显赫,配不上宾利家的门第。这就是达西先生所谓的“关怀”。
她垂下眼睛,什么都没有说。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着。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很快又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淡淡的。
“谢谢上校告诉我这些。”
菲茨威廉上校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谁也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菲茨威廉上校指着远处那片树林,说那里的风景不错。伊丽莎白点点头,说改天去看看。
那些话,说得客客气气,和从前一样。
只是不一样了。
又走了一会儿,菲茨威廉上校看了看天色,说该回去了。伊丽莎白点点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树丛后面。
伊丽莎白几乎是冲进房间的。
玛丽正坐在窗边看书,听见门响,抬起头,就看见姐姐那张涨红的脸、紧抿的嘴唇、还有眼睛里那压都压不住的火。
“怎么了?”
伊丽莎白没有回答。她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裙摆扫过地板,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她猛地站住,转过身,看着玛丽。
“你知道达西先生做了什么好事吗?”
玛丽放下书,看着她。
伊丽莎白不等她回答,已经开始说她和菲兹威廉的交谈内容了。
那些话说完,她又补充,她的声音又急又快,像开了闸的水,收都收不住。
“简!简根本不会有什么不足的地方!她真是太可爱,太善良啦!她脑子灵,修养好,风度又迷人!他凭什么——他凭什么觉得简配不上他的朋友?”
玛丽没有说话,这些事她知道迟早会发生。
伊丽莎白继续说下去,越说越气。
“我们父亲也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他虽然有些怪僻,但具有达西先生不可小看的能力,以及他可能永远不可企及的体面!”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微微颤了一下。玛丽知道她在想什么——班纳特先生虽然懒,虽然爱嘲讽人,虽然整天躲在书房里,可他从不卑躬屈膝,从不向权贵低头。这一点,达西未必做得到。
伊丽莎白说到这儿,忽然顿住了。
她想起了母亲。
班纳特太太那张嘴,那些絮叨,那些在舞会上说个不停的话,那些对宾利先生恨不得贴上来的热情……
她的信心微微动摇了一下。
但很快,她又昂起头。
“母亲这方面达西先生应该不会在意的!”她说,像是在说服自己,“他觉得最使他有伤自尊的,是他的朋友跟门户低微的人家结亲。至于这家人有没有见识,他倒不会过于计较!”
玛丽看着她,没有打断。
伊丽莎白又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他是想把妹妹许配给宾利先生!”
她大声说,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一定是这样!他一方面是被那种可恶透顶的傲慢心理所支配,一方面是想把乔治安娜嫁给宾利。这样两全其美——宾利娶了他妹妹,他也不用担心朋友被我们这种‘门户低微’的人家玷污!”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那股怒火烧得太猛,烧完就只剩下余烬了。
她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
玛丽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莉齐……”
伊丽莎白没有动。
她低着头,玛丽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的手攥着裙摆,攥得指节都白了。
然后她听见一声压抑的抽泣。
伊丽莎白哭了。
那哭声很轻,压着的,像是不想让任何人听见。可眼泪一掉下来就止不住了,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裙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玛丽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伊丽莎白没有躲。
她靠在玛丽肩上,哭了好一会儿。那些委屈,那些愤怒,那些替简感到的不平,那些藏在心底的难过——全都化成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哭完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我头痛。”她说,声音沙沙的。
玛丽点点头。
“躺一会儿。”
伊丽莎白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玛丽站在床边,看着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伊丽莎白脸上,把那些泪痕照得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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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琳夫人的邀请送来的时候,伊丽莎白只看了一眼,就把请柬放下了。
“我不去。”她说,语气淡淡的,却透着不容商量的坚决。
玛丽抬起头,看着她。
“因为达西?”
伊丽莎白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玛丽想了想,说:“那我也不去。”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不行。”
“为什么不行?”
伊丽莎白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是感激,也是不忍。
“两个人都不去,太失礼了。凯瑟琳夫人本来就对咱们家没什么好感,这一下更要记恨了。”
玛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伊丽莎白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况且……”
她没有说完。
但玛丽看懂了她的眼神。
况且,达西也许会选择你。
玛丽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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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林斯先生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他在罗辛斯那边已经听说了凯瑟琳夫人请客的事,也知道伊丽莎白拒绝了。他搓着手,在客厅里转了两圈,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夏洛特坐在旁边,脸上还是那副沉稳的笑,什么都没说。
柯林斯先生终于忍不住了。
“伊丽莎白表妹,你当真不去?这可是凯瑟琳夫人的邀请!夫人她老人家难得主动请客,你怎么能……”
伊丽莎白打断他。
“我身体不适,去不了。”
柯林斯先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玛丽身上。
“玛丽表妹,你呢?你去吧?”
玛丽看了伊丽莎白一眼。
伊丽莎白轻轻点了点头。
玛丽说:“我去。”
柯林斯先生那紧绷的脸,一下子松了下来。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双手合十,像是谢天谢地。
“好好好!好歹有一个班纳特家的姑娘去,这就好,这就好!夫人不会太不高兴了……”
他又絮叨了几句,无非是“好好表现”“别给咱们丢脸”“夫人问什么就答什么”之类的话。
玛丽听着,什么也没说。
夏洛特在旁边,嘴角微微弯了弯。
伊丽莎白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树丛。
玛丽走到她身后,站了一会儿。
“你一个人去,自己注意。”伊丽莎白轻声说。
玛丽点点头。
“我知道。”
玛丽再一次走进罗辛斯的时候,心里复杂得很。
那些金碧辉煌的装饰,那些在烛光下闪闪发亮的银器,那些穿着体面制服的仆人——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可她坐在这儿,却觉得什么都变了。
她想起伊丽莎白那张哭过的脸,想起她说的那些话——“简根本不会有什么不足的地方”“他凭什么觉得简配不上他的朋友”。那些愤怒,那些委屈,那些替姐姐感到的不平,都还在她心里压着。
可她也知道一切。
她知道达西为什么劝宾利离开简。她知道那些“条件不理想”指的是什么。她知道这是这个时代的规矩,是这些贵族老爷们从小到大被灌输的道理。
知道归知道,理解归理解,可她做不到无动于衷。
那是她姐姐。
于是当达西在花园里拦住她的时候,她总有些不在状态。
“玛丽小姐。”他站在她面前,那双眼睛看着她,和往常不太一样。
玛丽点点头,没说话。
达西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玛丽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那句话。那句话是她在书上读到的,不知道是谁写的,可一直记在心里。
“我曾在书上看到这样一句话,”她说,声音轻轻的,“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不知道达西先生是如何认为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