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苏明哲办公室的白板被擦得很干净。
陈启进去时,苏明哲正坐在桌前看第一炉缺陷统计。
桌上摆着四盒彩色标签样品。
涂布异常。
叠片偏差。
注液波动。
封装边缘异常。
李嘉和两个工艺工程师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各自负责的曲线图。
空气里有咖啡味,也有设备油和无尘服混出来的味道。
苏明哲看见他。
“陈总,你怎么还没走?”
“来聊几组参数。”
苏明哲把报表合上。
“你看完了?”
“看了一部分。”
陈启拿起白板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关系曲线。
横轴,涂布速度。
纵轴,烘箱前段温区。
他没把系统给出的匹配表直接写上去,而是先画出中试线参数点,再画出今天量产线第一炉参数点。
两个点之间,偏移很明显。
“中试线速度慢,浆料摊平时间长。量产线把速度提上去以后,前段温区沿用放大比例,表层成膜提前,边缘厚度差会被锁住。后面辊压再压,差异会更大。”
李嘉盯住白板。
“这和我们下午猜的方向一致。”
陈启又画出第二条线。
“涂布速度降到这个区间,前四段温区别按等比例上调。第一段压低,第二段拉平,第三段开始抬,第四段稳定。先让浆料完成流平,再进入主干燥。”
苏明哲走到白板前。
他盯着那条曲线看了很久。
“你昨晚看了什么资料?”
陈启把笔递给他。
“碳化硅那边吃过类似亏。材料工艺里,速度,温度,黏度三件事绑在一起。动一个,另外两个不能按旧逻辑放大。”
苏明哲接过笔,没有继续问。
他在陈启画的曲线旁边补了几个数字。
“浆料黏度今天检测在区间上沿。速度不降,温区必须重排。”
陈启说:“速度不用降太多。降太多会影响节拍,量产线意义就没了。”
苏明哲在白板上写下一组试验方案。
涂布速度,下降8%。
烘箱十二段全启。
前四段温区重排。
辊压压力补偿下调0.03MPa。
边缘厚度实时监控。
李嘉立刻记录。
“我去叫涂布组。”
苏明哲说:“先别急。”
他看向陈启。
“叠片呢?”
陈启把白板翻到另一侧。
“叠片偏差集中在第六到第九十分钟。设备刚进入热态,机械臂补偿没跟上。供应商初始值只适合空载标定,不适合连续生产。”
叠片工程师马上点头。
“我们下午重新标定过一次,补偿曲线确实滞后。”
陈启说:“每三十分钟做一次动态校准,前两小时加密。设备热态稳定后,改成每两小时。”
苏明哲在旁边补充。
“对位精度目标从0.3毫米压到0.15。先别追0.1,先要稳定。”
叠片工程师记下。
“明白。”
注液组工程师有些急。
“陈总,注液量波动您怎么看?”
陈启把注液泵压曲线调出来。
“泵压不是一直乱。波动集中在第二批次,和封装前等待时间重合。你们为了配合叠片节拍,把半成品等待时间拉长了八分钟。”
注液工程师愣了下,赶紧翻记录。
“是。叠片段卡了一次,我们这边等了。”
“等待时间一长,界面状态变了。注液泵按原曲线走,反馈滞后。”
苏明哲接上。
“注液泵压窗口重设。等待时间超过三分钟,不能直接进原曲线,要走补偿曲线。”
注液工程师立刻说:“我现在改。”
苏明哲把笔放下。
“所有组,二十分钟后车间集合。”
几个人立刻起身。
陈启叫住李嘉。
“饭吃了吗?”
李嘉愣了一下。
“还没。”
苏明哲看了他一眼。
“先去领饭,带到车间休息区。今晚轮班,不许空着肚子调线。”
李嘉赶紧应下。
办公室里很快只剩陈启和苏明哲。
白板上写满了曲线和数字。
苏明哲站在白板前,开口很清楚。
“这些参数,不像你临时看资料能看出来的。”
陈启没避开这个问题。
“我不会做实验,但我会看问题。”
苏明哲拿起白板笔,在涂布曲线最关键的拐点标了一下。
“这个拐点,经验不够的人画不出来。”
陈启说:“那就当我运气好。”
苏明哲看了他一眼。
“你运气一直很好。”
这句话说完,他没再问。
陈启也没解释。
他们之间有些东西已经形成默契。
苏明哲知道陈启有不能说的判断来源。
陈启知道苏明哲不会在不该追问的时候追到底。
参数能让产线跑起来,技术团队会用数据验证一切。
晚上九点二十,雷神量产线重新启动。
涂布组先按新参数跑小批量。
中央控制屏上,十二段烘箱温区全部启用。
第一段压低。
第二段拉平。
第三段开始抬升。
第四段稳定。
后八段按干燥曲线接续。
设备工程师盯着厚度实时监控。
“边缘差缩小了。”
李嘉站在旁边。
“多少?”
“从上一炉最大8.7微米,降到3.2微米。”
苏明哲站在屏幕前。
“继续看。别报早。”
叠片段同步调整。
前两小时每三十分钟动态校准一次。
机械臂补偿曲线重新写入。
第一批样品对位偏差压到0.18毫米。
第二批0.16。
第三批0.15。
苏明哲说:“先稳住,不追极限。”
注液段重新设定泵压补偿曲线。
等待时间超过三分钟的半成品,自动进入补偿程序。
泵压曲线比第一炉顺了很多。
凌晨一点十五,调整后的第一批电芯进入化成。
车间里的人分批吃饭,分批休息。
没人离开厂房。
林晚棠让行政又送了一批夜宵。
包子,粥,卤蛋,还有一箱功能饮料。
赵北也来了。
他站在休息区,看着一群工程师端着粥围着数据屏吃饭。
“你们这场面,比交易室还狠。”
李嘉抬头。
“赵总,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三十亿怎么被你们花掉。”
旁边有人笑了。
苏明哲没笑。
他盯着化成柜状态。
凌晨三点零六分,调整后的第一批电芯离线。
质检员把样品送进检测区。
数据一项项出来。
苏明哲站在质检台前,手里拿着笔。
陈启站在他旁边。
赵北靠在墙边,难得安分。
三点四十一分,质检员拿着统计表走出来。
他看了苏明哲一眼,又看陈启。
“良率,76%。”
车间里有人立刻抬起头。
76%。
从62到76。
只是一轮参数调整。
提高十四个百分点。
李嘉把记录表按在怀里,脸上终于有了笑。
“苏教授,涂布缺陷降了一半。”
叠片工程师跟着说:“对位偏差异常样本只剩上一炉三分之一。”
注液组也报。
“注液量波动降到控制线以内。”
苏明哲接过统计表。
他没急着夸人。
先看缺陷分布。
涂布还有。
叠片还有。
封装边缘异常也还有。
但问题没有满地乱冒。
产线有了明确方向。
他拿着数据表,看了一眼办公室方向。
白板就在那边。
上面那条涂布速度和温区梯度曲线,已经被拍照归档。
陈启注意到他的动作。
“白板不用擦。”
苏明哲说:“谁也不许擦。”
赵北忍不住说:“要不要框起来?”
苏明哲看他。
“先到85再说。”
这句话一出,车间里的笑声停住。
目标被重新抬高。
76不是胜利。
只能说明第一道门被推开。
苏明哲把统计表贴到车间看板上。
62%。
76%。
两个数字上下排列。
他拿红笔在76下面写了一行。
不够。
随后,他对团队说:“涂布组继续调前四段温区,叠片组把热态补偿做成自动曲线,注液组把等待时间补偿写进标准流程。谁困了先睡,按轮班表走。”
李嘉问:“您呢?”
苏明哲看向产线旁边临时搭好的行军床。
“我睡这里。”
赵北瞪大眼。
“你真睡车间?”
苏明哲已经把工作笔记放到床边。
“76%不够,明天继续调,谁困了先睡,我不困。”
陈启看着那张窄窄的行军床,又看向还在运转的量产线。
车间看板上,62和76并排钉着。
苏明哲刚写下的“不够”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