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板屏幕还沾着小茜手心里的冷汗,横搁在红木办公桌沿上。
页面顶端,江城新潮出版集团与尹合律师事务所并排的暗金徽标下,
第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严正声明及刑事报案通告》已经刷出了十万加的阅读量。
通告开篇省去了一切场面话,
直接放出一段三分二十秒的高清红外监控录像。
画面右上角跳动着精确到毫秒的防伪时间码:昨日17:24:08。
新潮大厦十五楼茶水间外侧走廊,钱斌刷开复合复印机的管理权限,
掏出那个盖着蓝色印章的牛皮纸袋,将二十页铜版纸逐一放上扫描台。
孙猴子蹲在消防栓旁望风,置景采购老马和副美术冯超守在电梯厅按着下行键。
画面切转至17:38:42,地下车库出口闸机抬起,
六人钻进一辆黑色七座商务车,加速驶入机场高速匝道。
视频下方,两张刚出炉不到半小时的法律文书扫描件并排铺开。
左边是江城市公安局经侦大队签发的《受案回执》与《立案告知书》,
案由栏印着黑体字:钱斌、马贵成等六人涉嫌侵犯商业秘密罪。
右边则是尹合律师事务所由高级合伙人沈明礼亲笔签发的《连带追责律师函及民事起诉状副本》,
被告席第二栏里,“环宇集团”四个字红得扎眼,直指其通过第三方猎头高薪诱导、恶意教唆内部人员窃取未公开项目资料,构成恶性不正当竞争。
赵之章撑在桌面上的双手青筋凸起,指甲刮擦着红木漆面。
小茜站在桌旁,伸出颤抖的食指往屏幕下方滑了一寸,点开并列置顶的第二条红底通告。
《关于新潮影视中心人事任命及见深先生定制影视新作正式立项之公告》。
全篇仅四百字,每一项决议都透着真金白银的底气:
集团正式任命郑岩为新潮影视中心总经理,兼任总制片人、总导演。
首期五千万元无上限实景创作专款已于今早七点划拨入账。
由见深先生专为银幕量身打造的首部定制新作已完成全部分镜定稿,
郑岩总导演将于今日率核心主创先遣队飞赴甘省黄河岸边实景筹备!
“五千万……定制新作……飞赴甘省……”
赵之章喉咙里挤出几声嘶哑的气音,手指死死扣住iPad的金属边框。
凌晨两点半,周旭还在高管群里嘲笑“新潮砍预算到一百六十万、郑岩拍桌买醉、主力尽归环宇”。
新潮影视部不仅全员稳如泰山,还揣着五千万巨款奔赴黄河岸边实景开机了。
小茜咽了口唾沫,没敢抬头看老板的眼睛,只用蚊子般的声音补了一句:
“赵总……底下还有一张长图附件。”
赵之章低头往下拉到底部。
通告末尾,新潮官方账号慢条斯理地贴出了一张原比例高清扫描件。
封皮标题正是昨晚周旭拍胸脯担保“千真万确”的那行字
——《见深新作·西北乡村小学(暂定名)前期实景勘测与空间搭建参数表》。
只见原件第七页的平面图上,被人用鲜红的粗马克笔重重画了四个大圆圈。
第一个红圈锁在页脚那串【XC-04-A9】的激光编码上,放大十倍的微距特写里,
数字“4”的横画末端有一个宽约零点三毫米的斜切缺口,旁边标着一行小字:
【社长办内审防窃追踪暗标·04号诱饵样本】。
紧挨着的三个红圈,分别套住了【挑高】、【土坯承重墙厚度】、【南窗采光倾角】三组数字。
底下附着一份盖有省建筑设计研究院公章的技术鉴定说明:
无地基环氧地面垒筑生黄土墙,十八厘米厚度极限安全高度不超两米二。
强行拔高至四米八并开凿六十二度内切斜窗,墙体剪力截面必断,属违背基础物理常识之防盗废稿。
在这张打满红圈的废稿最下方,新潮官微只配了两行字:
“仓里进了老鼠,总得抓把掺了沙子的瘪谷筛一筛。
只是没想到,新潮随手扫出门外的废糠,真有人连夜花重金当山珍海味端上桌。
友情提示:偷吃筛掉的糠,咽下去容易噎着。”
微博评论区和各大影视行业群在短短五分钟内沸腾。
根本不用新潮再去举证,十几个手快的建筑博主和吃瓜网友,
直接把二十分钟前老瓦匠宋茂山在《财经日报》4K直播镜头前抖开的那张沾满白灰的A3施工图截了下来,
拉进修图软件里做半透明叠图比对。
四米八挑高,重合!
十八厘米薄墙,重合!
六十二度斜窗,重合!
就连页脚那串【XC-04-A9】激光编码里“4”字横画末端那个针尖大小的斜切缺口,
穿过复印机的扫描噪点,依旧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起!
全网热搜前五条在三分钟内排成了一列奇观:
#环宇几百万偷废纸#(爆)
#偷吃筛掉的糠容易噎着#(爆)
#十八厘米的镜头美学#(沸)
#老瓦匠宋茂山人间清醒#(热)
网友们的评论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垮了环宇传媒的官微主页:
【年度最佳商战喜剧诞生了!
人家新潮拿错参数抓内鬼,环宇连夜包五座大棚、开头等舱接贼、还请十家媒体现场直播砌危墙!】
【刚才谁截了周旭的采访视频?快放出来溜溜!】
【“十八厘米搭配四米八挑高,这就是顶级大厂与乡下草台班子的审美代差”。救命,我脚趾头已经在地板上抠出一个西北教室了。】
【赵公子这波操作真是商业鬼才,花三千万包棚给新潮免费做大扫除,还顺带拿自家的五个亿市值给新潮新戏放了个开门红大烟花。】
办公室里,只剩下金融终端机上跌停封单不断累加的轻微滴答声。
赵之章盯着屏幕上那句“偷吃筛掉的糠,咽下去容易噎着”,胸口不断起伏。
他昨晚站在这扇落地窗前,亲手签批加急备用金,
亲自下令把泡沫瓦换成三吨半的真青瓦和落叶松大梁,自以为掐住了王德安的七寸、抢了见深的头筹。
一百多号人通宵达旦抢工,竟是在全网镜头下,用新潮随手丢弃的废纸给环宇垒了一座塌方坟墓。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赵之章盯着屏幕,握着平板电脑金属边框的指节已经由白转青。
他缓缓松开手,任由平板滑落在地毯上,转身用遥控器直接按灭了整面85寸监控墙。
黑暗降临的瞬间,小茜屏住呼吸往后退了半步,高跟鞋不小心碾碎了地上的骨瓷片。
赵之章胸口剧烈喘息,额前梳得背头散落下几绺湿发贴在眼角。
他踩着满地咖啡渍与碎瓷片走到桌后,一把抓起内部直线电话:
“张宏,你现在到哪儿了?”
赵之章咬着后槽牙。
“赵总,我带了四个法务刚下东五环出口,还有五分钟进星光基地北门!”
“听清楚!”
赵之章左手死死攥着桌沿,指腹被木棱硌得发白:
“把昨晚机场车上签的那六份聘用协议原件和补充条款亮出来!
那六个杂碎拿走的签字费、五十万现金,还有昨晚批下去的每一分备用金,全都给我连本带利抠出来!
还有,当场向警方递交刑事控告书,把五个重型棚被封的两千四百万损失全算在他们头上!”
法务总监在电话那头迟疑了半秒,压低声音问:
“赵总,那……周总监那边怎么保?
刚才朝阳经侦和辖区派出所的车好像也往基地那边去了……”
赵之章眼皮跳了一下,
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尹合律所将环宇列为连带被告的起诉状截图,
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只剩下满眼的寒冰。
……
东五环外,星光影视基地三号棚前广场。
因为棚内残存的东侧驴棚与砸断的高压灯架存在漏电及二次倾覆隐患,
安监核查人员完成首轮取样后,执法队员将三号棚卷帘门落锁贴封,
把涉案的周旭、马文博以及钱斌等六人押到了棚外十米处的黄黑警戒圈内露天看管。
四月的穿堂风顺着两座大棚之间的夹道刮过来,吹在湿透的衣裤上凉得刺骨。
周旭光着一只裹满黑泥的左脚,半边西装已经凝结成了一层灰白色的石膏硬壳,稍微一动就簌簌往下掉白渣。
他缩在警戒圈最里侧的一只空器材木箱旁,双手抱在胸前,眼睛失神地盯着地面。
三米外,钱斌顶着一脑袋板结成块的黄泥巴蹲在地上,后脑勺磕破的地方肿起一个鸡蛋大的青包。
老马死死搂着那只从车上拎下来、还没来得及打开分钱的银色铝镁合金手提箱,
跟孙猴子、冯超五个同伙挤成一团,连头都不敢抬。
警戒带外侧两米远的地方,三十多名还没散去的财经与娱乐媒体记者正低头刷着手机,现场原本只有零星的交谈声。
“嗡——叮!”
整齐划一的新闻弹窗提示音,接二连三地在记者群里响了起来。
站在最前排的《财经日报》女记者低头划开平板电脑,
只扫了十秒钟,原本因为满头白灰而有些疲惫的眼睛刷地亮得吓人!
“我天,快看新潮刚发的通告!”
旁边的《京华文娱》记者直接骂出了脏话,一把招呼身后的摄像师:
“快快快!开机!拉近景!”
“大新闻,惊天大反转啊!!”
哗啦一下!
原本还在擦镜头的摄像师们把机器往肩上一扛,三十多号记者跟打了鸡血一样蜂拥上前,
胸口紧贴着黄黑警戒带,十支长枪短炮和无线麦克风穿过隔离绳,齐刷刷怼向了木箱旁的周旭和钱斌!
《财经日报》女记者双手把十二寸的平板屏幕翻转过来,隔着半米距离直接怼到周旭没有眼镜遮挡的鼻尖前,
扯开清脆响亮的嗓门,对着直播收音麦当众逐字朗读:
“周总监!请抬头看一眼!
九点四十五分,江城新潮出版集团联合警方与尹合律所正式发布刑事立案通报!
钱斌等六人昨日下午五点二十四分在江城盗印文件已被红外监控全程拍下,现已按侵犯商业秘密罪正式刑事立案!”
蹲在地上的钱斌听到“红外监控”和“刑事立案”八个字,
蹲着的脚底板一滑,一屁股瘫坐在了泥水里,整张脸褪尽血色。
女记者根本没停,手指把屏幕滑到最底部的红圈原件对比图,声音拔高了八度:
“还有,新潮官方刚刚晒出了这份图纸的原件!
上面清清楚楚标着防盗追踪暗标,所谓四米八挑高、十八厘米薄墙、六十二度斜窗,全是新潮为了抓内鬼故意改错的物理废稿。”
女记者把无线麦克风往前一送,目光刮在周旭糊满白泥的脸上:
“周总,半小时前您还对着全国两百万观众吹嘘,说十八厘米薄墙是为了方便斯坦尼康推轨,说这是顶级大厂与乡下草台班子的审美代差!
请问您现在得知自己花几百万买回来连夜抢搭、最后塌成一摊烂泥的宝贝,只是人家随手扔出来抓贼的一张废纸,您有什么感想?!”
轰!
全网直播间超过三百万在线观众看着屏幕里僵死成雕的表情,弹幕也疯狂起来。
周旭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四个刺眼的红圈。
半小时前他还在十台摄像机前昂首挺胸地背诵“十八厘米镜头美学”,
拿“审美代差”训斥干了三十五年的老瓦匠。
此刻全国几百万观众正隔着屏幕,看他像个跳梁小丑一样捧着新潮扔出来的废纸顶礼膜拜!
一股滚烫的逆血从胸口直冲天灵盖。
周旭双耳一阵尖锐蜂鸣,胃里翻江倒海,扶着器材箱剧烈干呕了两声,双腿一软差点栽进泥地里。
趁着所有记者的镜头全锁在周旭脸上的空当,瘫在地上的钱斌眼珠子乱转。
假图纸!刑事立案!新潮连监控都交给警察了!
这要是等警察过来,他不光拿不到钱,还得把牢底坐穿!
钱斌悄悄给旁边的孙猴子和冯超递了个眼色,
猫着腰往警戒圈侧面那排没人盯着的灯光箱后面挪,伸手就去掀黄黑警戒带准备往外钻。
“那几个想跑!”
眼尖的《新浪直击》摄像师大吼了一声。
两名守在外侧的文化执法队员一步跨过去,反手一推就把钱斌顶了回来。
这一嗓子彻底点燃了周旭胸腔里憋到极限的邪火与屈辱。
刚扶着木箱站稳的周旭猛地转过头,充血通红的眼球死死钉在钱斌身上。
全都是因为这个王八蛋!
要不是这个蠢货偷了一张钓鱼废纸跑到京城来骗钱,
要不是这个畜生贪墨采购款拿吊顶石膏糊危墙,
他堂堂环宇战略规划部总监怎么会沦落到全网社死、身败名裂的绝境?!
“钱斌!我弄死你个王八蛋!”
周旭嘶吼着冲出去,光着的左脚碾碎石膏渣,
一把揪住钱斌的皮夹克领口,扬手就是一记耳光抽在对方肿胀的脸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顺着十支高敏麦克风传遍全网。
“你拿抓内鬼的废纸来骗钱!
还敢拿受潮石膏冒充德国工艺!
我今天亲手送你们这帮杂碎坐穿牢底!”
钱斌嘴角溢血,眼看跑不掉,横店混子的泼皮凶性彻底爆发。
他一把箍住周旭的腰,仗着一百八十斤的分量往下猛坠,
将周旭拖进灰白稀泥坑里,反手按住周旭的后脑勺往泥水里摁:
“姓周的!少往老子一个人头上扣黑锅!”
钱斌骑在周旭身上,满嘴泥血地破口大骂:
“昨晚在机场车上签三十六小时死命令逼着老子连夜抢工的是谁?
凌晨四点亲眼看见墙根往外淌白泥水,下令叫场工铲两车干黄土盖严实、不准露半点水迹糊弄部委监控的又是谁?
老子顶多算贪财,你他妈才是明知要塌还往底下领记者的主谋!!”
“你放屁!我这就撕烂你的嘴!”
周旭在泥水里疯狂挣扎,十根手指抠进钱斌脸上的横肉里,
两人像两只滚进泔水桶的恶犬,在十台4K高清摄像机的特写镜头底下互相撕扯衣领、吐口水、往对方嘴里塞烂泥。
旁边的马文博吓得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四名执法队员连忙拉警戒带冲进去拽人。
就在现场乱成一锅粥的当口——
“滴呜——滴呜——!!”
急促刺耳的警笛声穿透晨雾,由远及近。
基地北大门方向,一辆挂着京牌的黑色别克商务车打头疾驰而来,
紧随其后的两辆白底蓝纹制式警车闪着红蓝警灯,稳稳刹停在三号棚广场外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