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步前行,他很快来到了镇戍局那硕大的院子外。
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哈!”
“喝!”
阵阵打熬力气的粗重呼喝声,夹杂着长刀归鞘的铿锵冷音,此起彼伏。
空气中透着一股子冷硬的肃杀。
顾言之已经换上了灰底黑边制服,早早在院中候着。看到陆真进来,快步迎了上来。
“陆兄。”
两人并肩站定,等着院中点卯。
顾言之折扇收拢,压低声音,凑近几分交代起这局子里的底细。
“镇戍局的规矩,差头每个月明面上的饷银,是两百块现大洋。”
他稍稍停顿了下。
“但这只是小头。最关键的,是每个月额定配发的一百斤‘一阶妖兽肉’。这才是武夫用来补充气血消耗的硬通货。”
顾言之看了眼前头高台的把总大椅,眼中闪过一丝向往。
“若是能熬到‘把总’那个位置,待遇便是天翻地覆。配发的就不再是一阶的货色,而是极其稀罕的‘二阶妖兽肉’。”
陆真神色微动,心头盘算起来。
“顾兄,之前顾家送我的赤鳞宝鱼,算是什么品阶?”他顺口问了句。
“那宝鱼极为难得,但也只能算作一阶顶尖。”顾言之坦言。
他看了看陆真周身隐隐散发的热力,轻声解释。
“到了明劲境界,肉身犹如大火炉。一阶血肉吃下去,大半都被火气炼化,效用大打折扣。只有真正的二阶妖兽肉,才能深入脏腑,滋养明劲的底子。”
顾言之折扇轻轻敲了敲手心。
“我们通江商会倒是有暗线渠道。陆兄若是急需,可以花重金去黑市弄些二阶妖兽肉。只是黑市的市价极贵。”
“多贵?”
“一百块现大洋,只能买一两。”
陆真沉默了。
从段虎那里摸来的,加上自己原本的底子,满打满算也就两千大洋出头。
本以为这是一笔足以安身立命的横财。
如今一算。
两千大洋,也就刚够去黑市买个一两斤二阶妖兽肉,堪堪尝个鲜而已。
‘武道破境,果然是个深不见底的无底洞。’陆真暗自摇头。
“咚——!”
院中铜锣敲响,点卯结束。
两人跟着人流,穿过前院,步入侧方的“军务阁”。
阁内光线昏暗,没有点洋罩灯,只挂着几盏昏黄的油灯。
墙上,密密麻麻挂满了一排排黑漆木牌。每一块木牌上,都用刺眼的朱砂写着城外变异凶兽的悬赏名录,以及对应的具体奖赏。
陆真目光在木牌上缓缓扫过,发现这些任务的报酬颇有意思。
“斩杀城郊游荡的变异黑豨……赏半个大功。”
“清剿落霞岭流寇据点……赏一个大功。”
陆真眉头微挑,转头看向身旁的顾言之:“顾兄,这牌子上写的‘大功’,有何讲究?”
顾言之刚要开口,高高柜台后方却先传来了一阵笑声。
负责军务的,是个瘦骨嶙峋的干瘦老头。
他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算盘,听到声音抬起头,目光一扫,落在陆真那身玄黑红边的制服以及胸前金银交织的“戍”字上。
老头原本耷拉的眼皮瞬间抬起,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立刻堆满了十分和善客气的笑容。
“哟,这位面生得很,想必就是新来的差头大人吧?”
干瘦老头赶紧站起身,连那原本干哑的嗓音都刻意放柔和了几分,热情地迎合道:“大人初来乍到有所不知,老朽这就给您念叨念叨。”
老头指着墙上的黑漆木牌,笑着解释:“咱们镇戍局不比外头那些讲究论资排辈的文官衙门。
差头若是想往上升,坐上‘把总’的位子,光靠熬资历可不顶用。”
“得拿命去拼,拿实打实的‘十个大功’来换!”
老头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又点了点旁边另一摞灰皮名册,语气中带着几分引诱:“至于大人您手底下那些穿灰皮的普通队员,局子里也给了奔头。
只要他们命够硬,能在城外的差事里活下来,攒够‘十个小功’,就能去后勤库房,换取一份极品的武道宝药。”
老头微微压低声音,吐出几个字。
“三百年年份的,地龙血藤。”
“啪。”
顾言之手里的折扇猛地顿住,瞳孔瞬间微缩。
地龙血藤?!
陆真也是十分的吃惊。
这东西,他太熟悉了。
就在之前,铁臂武馆的严铁桥,正是拿出了这株他当年拼上性命换来的绝品宝药,交给了张雷。
这宝药有极大概率能让练力后期硬生生冲开明劲的天堑。
这也是张雷能借此底气,甚至不惜欺师灭祖去攀附白家的关键!
这种足以让外头各大武馆、江湖门派抢破脑袋,甚至打出狗脑子来的逆天改命之物。
在这镇戍局里……
居然只是普通队员用军功就能兑换的底仓货色?!
果然是官方机构啊,底蕴和私家武馆果然大不相同。
陆真没去理会干瘦老头的喋喋不休。
他抬起眼,目光直接掠过下方那些密密麻麻的黑漆木牌。
什么清理游荡野兽、剿灭流寇据点,全入不了他的眼。
这些零碎任务奖励太少,根本填不满他破境所需的亏空。
他的视线一路往上,最终定格在最顶端。
那里,孤零零地挂着一块滴血般的赤红木牌。
上书:洋林官道。
清剿二阶变异凶兽首领一头,附带一阶后期凶兽群五十余只。
悬赏:两件大功。
从行队员,两件小功。
沿途所获战利兽肉,尽归己有。
干瘦老头顺着陆真的目光看去,脸色微变,赶紧出声提醒。
“差头大人,这牌子……”
老头压低声音:“这活儿在局子里挂了足足半个月了,好几个队都没敢碰。
二阶凶兽本就皮糙肉厚,更别说还带着五十多头一阶后期的畜生,一旦被围上,极其凶险。”
如果是普通世道,他或许会苟。
可是三年后禁武在即,时不我待啊..
陆真直接伸手,一把将那块赤红木牌摘了下来。
“就这个了。”
……
穿过回廊,推开甲字六号班房的木门。
屋里几个老卒正歪斜着身子,抽着旱烟混时辰。看到陆真进来,赶紧站直了身子。
啪!
陆真面无表情,直接将那块赤红木牌重重拍在正中的方桌上。
木牌撞击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屋里瞬间一静。
“明日一早,出城。去洋林官道。”陆真平静宣布。
几个汉子下意识地凑上来看了一眼。
只一眼。
大肚腩和老麻叔等人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二阶首领?五十多头一阶后期兽群?!
大肚腩嘴唇哆嗦了一下,腰间的肥肉都在隐隐发颤。
他心里忍不住破口大骂。
‘完了!果然!这年轻气盛的差头,为了自己能拿头功往上爬,这是铁了心要拿咱们弟兄的命去铺路啊!’
就他们这几个底层灰衣,去招惹五十头一阶后期的凶兽群?这和主动送死有什么分别!
老麻叔死死捏着烟枪,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然而,通铺的角落里。
那个叫猴子的年轻人,却是猛地抬起头。
他非但不怕,那双眼睛反而亮得吓人。他死死攥紧了手里那把刚磨得雪亮的开山刀,胸膛剧烈起伏。
这是机会!
是这辈子唯一一次能跟着明劲大豪,拿命搏出人头地的机会!
“差头!”
猴子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劈,“我明日愿跟着差头去拼一把!”
陆真看了猴子一眼,微微点头。
随即,他目光转冷,扫过满脸惨白的老麻叔和大肚腩等人。
他语气依旧平静,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冷冽。
“我带队办差,手底下不养闲人,但也不强求。”
“愿意跟着去的,我保你们立功分肉,只要按规矩办事,绝对带你们活着回来。”
陆真伸手,指了指屋门。
“若是怕死。今天就脱下这身灰皮,自己去后勤处退了差事,滚出我这班房。我不难为你们。”
屋里鸦雀无声。
几个老兵油子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吭声。
陆真提起桌上的黑金长刀,转身朝门外走去。
“今日提前散值。”
“给你们一晚上的时间考虑。明日一早,城门所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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