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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4章 刚峰兄台鉴——

    京城

    裕王府的书房里,四个人围着一张案桌坐了半天,没一个先开口的。

    徐阶端着茶盏,慢慢拨弄盖碗。高拱双手撑在膝盖上,头微微前倾,鼻孔里出气比进气粗。张居正坐得最直,袖子里的手指一直在搓一颗念珠。

    裕王坐在主位上,脸色发白。

    他手里攥着一份从浙江递过来的密函。

    看了三遍了,越看越坐不住。

    “你们都看过了?”

    徐阶点头。

    高拱点头。

    张居正没动,但他比谁都先看到这封信。

    裕王把密函往桌上一拍。

    “赵宁搞的什么鱼稻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张居正把密函重新展开,指着上面的几行字。

    “鱼粪肥田,桑叶喂蚕,蚕沙喂鱼。一亩地当三亩使。淳安的灾民不用卖田,不用逃荒,以工代赈,挖塘种桑修渠。”

    裕王听完,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那改稻为桑呢?”

    “推不动了。”

    张居正把密函合上。“老百姓有饭吃,谁还贱卖田地?严党让大户去买灾田的算盘,算是废了。”

    高拱猛地站起来。

    “好事!大好事!”

    他在书房里走了两步,搓着手。

    “严世藩催了三个月的改稻为桑,浙江那帮人愣是办不成。郑泌昌何茂才的脸,我都替他们疼——”

    “肃卿。”

    徐阶的声音不高,但书房里的空气立刻凉了半截。

    高拱的脚步顿住。

    徐阶放下茶盏。

    “你觉得这是好事?”

    高拱转过身。“改稻为桑推不下去,严党没了银子填亏空。朝廷追查下来,这笔账算谁头上?严嵩?严世藩?郑泌昌?只要这把火烧到严家,咱们等了多少年的机会——”

    “赵宁是谁的人?”

    徐阶这句话扔出来,高拱的嘴闭上了。

    书房里又安静了。

    赵宁是谁的人?

    不是清流的人。

    他是严世藩塞到浙江去的。工部右侍郎,三百万两修河堤的差事,一文没贪。

    严世藩嫌他不听话,把他扔到了改稻为桑的烂摊子里。

    按理说,他应该是严党的人。

    可他现在做的事,每一件都在拆严党的台。

    这才是最要命的。

    裕王靠在椅背上,脸上写满了困惑。

    “赵宁既然在拆严党的台,那不正合咱们的意?”

    徐阶端起茶盏,又放下了。

    “王爷,赵宁拆的是严党的台,但他搭的是自己的台。”

    张居正接上话。

    “鱼稻桑如果真成了,淳安的灾民有活路,建德跟着学,整个浙江跟着学。到那时候,这功劳算谁的?”

    裕王愣了一下。

    “算……赵宁的?”

    “算严党的。”

    张居正的话像一瓢冷水泼下来。

    “赵宁是严世藩派去浙江的。不管他跟严家有没有真交情,天下人只看一件事——改稻为桑没成,但浙江的灾解了。严阁老一封奏疏上去,说这是朝廷推行国策的成果,皇上怎么想?”

    高拱的脸色变了。

    “严嵩敢这么不要脸?”

    张居正笑了一下。

    “高大人,严嵩什么时候要过脸?”

    书房里沉默了一会儿。裕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

    徐阶终于开口了。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嚼碎了吐出来。

    “赵宁这个人,有本事。三百万两修河堤不贪,换了别人做不到。以工代赈搞鱼稻桑,换了别人也想不到。”

    高拱哼了一声。“那又怎样?”

    “所以他不能被严党收编。”

    这句话一出,裕王坐直了。

    徐阶的意思很清楚。

    赵宁做的事是好事,但好事不能给严党做。得有人盯着,得有人在旁边。

    不是监视赵宁。

    是确保这份功劳,不落到严家头上。

    高拱重新坐下来,粗壮的手指敲着膝盖。

    “徐阁老的意思,往浙江掺沙子?”

    “不是掺沙子。”徐阶摇头。“是往浙江派两个知县。”

    裕王看了徐阶一眼。“知县?”

    “淳安隔壁就是建德。”

    张居正接话。“建德知县空缺了三个月,一直没人补。淳安也需要人。赵宁虽然在淳安搞以工代赈,但他挂的是工部右侍郎的衔,名不正言不顺。朝廷完全可以派一个知县过去,接管日常政务。”

    裕王听懂了。

    往浙江放两个人进去。

    一个去淳安,一个去建德。

    两只眼睛,钉在严党的地盘上。

    “谁去?”裕王问。

    高拱抢先开口。

    “王用汲。南京户科给事中,为人谨慎,做事扎实。他在南京待了六年,一直没挪窝。送去建德当知县,不算贬,也不算升,旁人看不出门道。”

    裕王点了点头。“另一个呢?”

    书房里安静了两拍。

    张居正和徐阶交换了一个眼色。

    “海瑞。”

    张居正吐出两个字。

    高拱的眉毛挑了起来。

    “海——瑞?”

    海瑞这个名字在京城官场不算响亮,但在南直隶做教谕那几年,已经得罪了一片人。此人最大的毛病——不,最大的特点,就是六个字:

    认死理,不怕死。

    给他当知县?他敢把知府衙门的大门给你拆了。

    高拱搓了搓手。“海瑞这个人……”

    “刚正不阿,清廉到骨子里。”

    张居正接话。“穿的官服打着补丁,吃的饭比牢里的囚犯还差。老母亲跟着他从海南到南直隶,从来没吃过一顿肉。”

    高拱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这种人放到官场里,就是一把刀。

    不砍敌人就砍自己人。

    “太硬了。”高拱摇头。“浙江那个烂泥潭,放一个海瑞进去,郑泌昌和何茂才还没倒,他自己先跟赵宁干起来。”

    裕王也犹豫了。

    “张先生,海瑞这人,能听使唤吗?”

    张居正的笑容淡了下来。

    “王爷,海瑞这个人,不听任何人的使唤。他只听大明律和他自己的良心。”

    裕王的脸色更难看了。

    “那你还推荐他?”

    “正因为如此,才要推荐他。”

    张居正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三个人。

    “浙江现在的局面,严党要买田,咱们要倒严,胡宗宪在中间和稀泥。赵宁搞出了鱼稻桑,谁都不知道他到底站哪边。这个时候往浙江塞人,塞一个圆滑的,去了就被人吃掉。塞一个听使唤的,去了就被人收编。”

    他转过身。

    “只有塞一个不怕死的,谁都收编不了的,才能在浙江站住脚。”

    高拱盯着张居正看了几息。

    “你就不怕他把咱们的人也得罪了?”

    “他会得罪所有人。”张居正的回答干脆利落。“但他绝不会害任何一个老百姓。浙江老百姓只要不死,严党就翻不了天。这就够了。”

    裕王低头想了想。

    “可海瑞愿意去吗?”

    张居正沉默了。

    这是最大的问题。海瑞不是不想做官,是他老母亲年事已高,身体不好。

    海瑞是出了名的孝子。让他扔下老母亲去浙江——几乎不可能。

    “海瑞……有些麻烦。”

    张居正斟酌了一下措辞。“他母亲在南直隶。海瑞这个人,宁可不做官,也不离开他母亲半步。”

    高拱乐了。

    “得,这位海大人,比赵宁还难请。赵宁好歹是被严世藩踢过去的,海瑞你连踢都踢不动。”

    徐阶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

    “叔大,你跟海瑞有过书信往来?”

    张居正点头。“前年在南京见过一面。此人……确实与旁人不同。”

    “那就你来写这封信。”

    张居正回头看了徐阶一眼。

    徐阶放下茶盏。

    “你跟他讲道理没用。跟他讲前程没用。跟他讲利害更没用。你得跟他讲一件事——浙江的老百姓在死。”

    张居正的手停了一下。

    “你写给他。”徐阶的声音很轻。“告诉他,淳安建德两县,十几万灾民,正在等死。朝廷的粮不下来,严党的手已经伸过去了。如果没有一个真正为百姓做主的人去,这些人就没有活路。”

    张居正看着徐阶。

    这位老狐狸,一辈子在严嵩手底下装孙子,从来不说重话,从来不发脾气。但今天这几句话,字字戳在要害上。

    不是劝海瑞做官。

    是逼海瑞做人。

    你海瑞不是自诩天下第一清官吗?不是认死理吗?不是为了老百姓什么都敢干吗?

    那浙江十几万条人命,你管不管?

    管,就去。

    不管,你那些清名,就是一张废纸。

    张居正站了片刻,拱手。

    “学生今夜就写。”

    裕王松了口气,端起桌上的茶。茶凉了。他又放下。

    “王用汲那边呢?”

    “王用汲好办。”高拱摆手。“一道吏部调令就行,他不会推辞。”

    “那就快办。”裕王站起身来。“浙江的事,一天都等不得。”

    徐阶和高拱先后起身。三人鱼贯而出。张居正走在最后,脚步慢了半拍。

    裕王叫住了他。

    “张先生。”

    张居正转身。

    “你写那封信的时候,”裕王停了一下,“别写太绝。海瑞要是真去了浙江,把严党和清流一起得罪了,到时候谁来收场?”

    张居正看着裕王的脸。

    这张脸年轻,苍白,满是犹疑。

    未来的天子,此刻还在害怕。

    张居正低下头。

    “王爷放心。海瑞是一把刀。刀不长眼,但握刀的人长眼。”

    裕王没再说话。

    张居正退出书房,穿过回廊。暮色四合,府里的灯笼还没挂上。他走到偏厅坐下,铺开一张宣纸。磨墨。

    提笔。

    “刚峰兄台鉴——”

    写了四个字,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在想海瑞看到这封信时的反应。那个人会怎么做?会放下老母亲,千里赴浙江?还是把这封信撕碎,骂他张居正假仁假义?

    都有可能。

    笔尖上的墨汁凝成一滴,坠在纸面上,洇开一团黑。

    张居正盯着那团墨迹,忽然笑了一下。

    不用想了。

    他落笔。

    “浙江淳安,十四万口,朝不保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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