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安的河堤上,三千多号人挤在一起干活。
新挖的鱼塘已经成了十二口,连成一片,从东边的龙溪岸延伸到西边的丘陵脚下。
塘里的水是从上游引过来的活水,清亮亮的,偶尔有几尾鱼苗翻个身,银白色的肚皮一闪,惹得蹲在塘边的孩子们一阵欢呼。
桑苗也种下去了。
靠着鱼塘的缓坡上,一排排桑苗立得整整齐齐,叶子还嫩,风一吹就打摆子。
但只要活过这个月,到了六月就能长出第一茬可用的桑叶。
稻田在最外围。
赵宁划出来的那片地不多,但选的全是肥田。灾民们弯着腰在水田里插秧,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泥巴糊了一腿。
干活的人脸上有了笑。
这一点最要紧。
半个月前,这些人还缩在路边啃树皮,眼窝深陷,一双双眼珠子死气沉沉。现在虽然瘦得厉害,但手脚利索,嘴里还能哼两句小调。
赵宁站在堤坝上,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进度册子。
淳安县丞田有禄站在他身后,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大人,十二口鱼塘全部完工,桑苗成活率八成以上。稻田那边也插了一半了,照这个速度,再有十天——”
“粮呢?”
田有禄的话噎住了。
赵宁没回头,眼睛盯着堤坝下密密麻麻的人群。三千多张嘴,一天两顿稀粥,每顿至少要消耗三石米。
库房里现在还剩多少?
他比田有禄更清楚。
四百七十石。
半个月。
撑死了半个月。
半个月之后呢?鱼塘里的鱼苗还没长成,桑叶还没到能采的时候,稻子更是连穗都没抽。整个鱼稻桑的计划,至少需要三个月才能看见第一笔收成。
三个月。
赵宁的手指在册子边缘摩挲了两下。
这中间有两个半月的窟窿,拿什么填?
赵宁把册子合上,递给田有禄。
“借粮的事,跑了几家?”
田有禄的脸垮了下来。
“跑了。都跑了。淳安城里大小粮商一共十一家,挨个儿上门,好话说了三筐。”
“结果呢?”
“张家说今年自家也歉收,没有余粮。赵家说愿意借,但要拿县衙的官田做抵押。吴家……吴家连门都没让进,管家出来说主人出远门了。”
赵宁转过身。
“吴家的吴永昌,三天前还在城南的茶楼喝茶。”
田有禄缩了缩脖子。
“大人,这帮人不是不知道您在干什么。他们就是不愿意把粮食往外借。谁都怕——”
“怕什么?”
“怕借出去收不回来。”
赵宁嗤笑了一声。
收不回来?三千多灾民在他手底下以工代赈,鱼塘挖了十二口,桑苗种了上千株,稻田插了几百亩。这些东西到了秋天变成银子,还不起几家粮商的借粮?
不是怕收不回来。
是看准了官府没有强制手段,吃定了他赵宁不敢翻脸。
更深一层——这些粮商背后,站着谁?
赵宁的脑子转得很快。淳安的粮商,有一个算一个,全靠杭州的大商号供货。杭州最大的粮商是谁?
沈一石。
江南织造局的官商,严党的钱袋子,浙江首富。
手底下的粮铺从杭州开到金华,从金华开到台州,整个浙江有三分之一的粮食生意过他的手。
淳安这些小粮商敢硬顶着不借粮,十有八九是沈一石打了招呼。
为什么?
赵宁在堤坝上踱了几步。
沈一石要的是灾田。
改稻为桑推不下去,他就换个法子——等灾民撑不住了,贱价卖田。赵宁搞以工代赈,等于把灾民稳住了,沈一石的算盘就落空了。
现在掐断粮食供应,就是要逼赵宁断顿。
三千多人一旦没饭吃,以工代赈立刻崩盘。
灾民重新变成流民,田价应声而跌。沈一石再出面收购,顺理成章。
毒。
真毒。
赵宁的脚步停了。
身后传来一阵喧闹。几个工头模样的汉子快步跑上堤坝,满脸通红。
“赵大人!鱼塘那边出了点事!”
赵宁皱了下眉。“什么事?”
“水渠堵了!上游放下来的水不够,第七号、第八号鱼塘水位下降,再不疏通,鱼苗要干死!”
赵宁二话没说,提起袍子就往堤坝下走。
到了第七号鱼塘,问题一目了然。引水的渠道在一处弯口被淤泥堵住了,大半的水量被截断,只有细细一股在往鱼塘里渗。
塘里的水已经浅了一尺。鱼苗在浅水里扑腾,有几尾已经翻了白肚皮。
赵宁蹲下去看了看淤泥的情况,扭头对工头说:“调二十个人过来,先把这段渠清了。淤泥不要扔,堆到桑苗地那边当肥料。”
工头领命去了。
赵宁站起身,裤脚已经湿了半截。
田有禄跟过来,压低了嗓音。
“大人,粮食的事,您到底怎么打算?再拖下去,底下的人该慌了。昨天晚上炊事的老陈头就跟我讲,米缸见底的消息,瞒不了几天。灾民要是知道粮食只够半个月——”
“不会乱。”
赵宁的回答很干脆。
田有禄一愣。
赵宁拍了拍手上的泥,指了指正在田里弯腰插秧的人群。
“你看看他们。一天两顿稀粥,干的是牛马活,但没有一个人跑。为什么?因为他们看得见盼头。鱼塘挖好了,桑苗种下了,稻子插进了地里。这些东西就是他们的命根子。只要盼头还在,人心就不会散。”
田有禄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宁的盘算远比他说出口的要复杂。
稳住灾民,这是底线。但光稳住没用,粮食是硬通货,没有粮就没有一切。借粮这条路,在淳安走不通了。那些粮商背后有沈一石的影子,小胳膊拧不过大腿。
那就别拧小胳膊了。
去拧大腿。
沈一石。
赵宁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掂了几遍。
此人是织造局的官商,跟严党绑得死死的。但他毕竟是个商人,商人逐利。只要找到他的软肋,就有谈的余地。
软肋在哪?
赵宁想了想,问田有禄:“沈一石在淳安有没有产业?”
田有禄愣了一下。“有。城北有一座缫丝作坊,雇了百十号工人。另外城东还有两间粮铺,挂的是别人的名字,实际上是沈家的。”
“粮铺的存粮有多少?”
“这……下官不清楚。但按规矩,每间铺子至少压着几百石米做周转。”
几百石。
杯水车薪。但不是没有文章可做。
赵宁的脑子里已经开始推演了。沈一石在淳安有作坊、有粮铺,就意味着他跟淳安的地方利益有牵扯。赵宁现在手里有三千多号劳力,有以工代赈的名头,有工部右侍郎的官衔。
三张牌。
怎么打?
直接去找沈一石借粮?人家一句“没有”就把你打发了。你一个挂名的侍郎,连知县都不是,凭什么让浙江首富借粮给你?
不能求。求了就矮一截。
那就不求。
赵宁缓缓站直了身子,望向淳安城的方向。
城北的缫丝作坊。
他忽然笑了一下。
“田有禄。”
“在。”
“你去打听一件事。沈一石的缫丝作坊,用的工人,有没有淳安本地的灾民?”
田有禄想了想。“应该有。灾年嘛,缫丝作坊工钱便宜,好多灾民为了口饭吃就去了。”
“工钱多少?”
“一天三文。”
“三文?”赵宁的笑容扩大了一寸。“一天三文钱,管不管饭?”
“不管。”
赵宁抬起头,阳光打在他脸上,照得那笑容格外清晰。
“好。通知下去,明天开始,以工代赈的灾民,一天两顿稀粥之外,加一顿干的。”
田有禄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大人!粮食只够半个月了,您还加餐?咱们——”
“执行。”
赵宁的脚步已经转向了回县衙的方向。
他的声音不高,但田有禄听得真切——
“我要让沈一石作坊里的工人,一个都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