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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6章 严世蕃:伤你妈的头!

    我要让沈一石作坊里的工人,一个都留不住。

    这话落地,砸得田有禄半天没回过神。

    加一顿干饭。

    淳安城里现在一粒米都金贵,赵宁不省着吃,反而要敞开肚皮供。

    田有禄不敢问,转头去办。

    赵宁立在原地,望向北方。

    江南的局打不开,根子在京城。

    算算日子,胡宗宪的折子递上去,人也该到顺天府了。

    这位浙直总督,夹在严党、清流和皇上中间,这趟进京,就是过鬼门关。

    严党会保他吗?

    不会。

    严世蕃要的是改稻为桑,胡宗宪拦了路。

    皇上会革他的职吗?

    赵宁在心里盘算。

    东南离不开胡宗宪,抗倭需要他。皇上再怎么怒,也得留着这把刀。

    但这顿敲打是免不了的。

    就看胡宗宪怎么受了。

    夜风穿过长街,卷起几片落叶。

    胡宗宪立在严府门外,青布棉袍,背脊挺直。

    门房进去通报已经有一柱香的时间。

    严府正堂内,烛火通明。

    小厮弓着腰,凑到严世蕃跟前。

    “小阁老,胡大人还在外头候着。说是连夜求见。”

    严世蕃端着茶盏,拨了拨茶叶。

    “你去告诉他。”

    严世蕃没抬头。

    “就说阁老说的,这里是私邸。要谈公事,明天可以到朝堂上去谈。内阁也可以派人去贤良祠看他。”

    茶盏盖子碰出清脆的响动。

    “要是私事,我严家和胡宗宪,无私可言。”

    小厮迟疑了一下。

    “小阁老,胡大人毕竟是浙直总督,大老远跑来,连夜求见,这样说……是不是有点太伤他?”

    严世蕃的手猛地一顿。

    茶盏脱手飞出,砸在青砖地上,碎瓷片四溅。

    旁边小几上的铜香炉被他一脚踹翻。

    香灰撒了一地。

    “伤你妈的头!”

    严世蕃指着小厮的鼻子大骂。

    “他胡宗宪在浙江杀马宁远的时候,想过伤严家吗?他拦着改稻为桑的时候,想过伤严家吗?”

    严世蕃喘着粗气,独眼里满是狠厉。

    “他现在跑来求见,无非是想让老爷子出面,替他在皇上面前挡刀!门都没有!”

    “滚出去回话!”

    小厮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府门外。

    胡宗宪听着小厮传来的话,闭上了眼。

    门“砰”地关上。

    断了。

    二十年的师生情分,严党这是要彻底跟他切割。

    他今晚来,是想探探严嵩的底。

    严家不认他这笔账,明天的玉熙宫,就是他一个人面对雷霆。

    走哪条路?

    把严党在浙江的贪墨全抖出来?

    不行。严嵩倒了,内阁大乱,东南的军饷谁来筹?

    倭寇还在台州虎视眈眈。

    而且他是严嵩的学生,谁都可以倒严嵩,唯独他胡宗宪不能!

    替严党扛下来?

    皇上心里清楚得很,扛得住吗?

    胡宗宪转过身,步入夜色。

    不吃不喝。

    饿着。

    饿到明天见皇上。

    这是唯一的苦肉计。

    必须让皇上看到他的难处。

    大明朝离不开严党,这是皇上的底线。

    他胡宗宪要做的,就是踩在这条底线上,把东南的局势稳住。

    第二天,玉熙宫精舍。

    青烟袅袅。

    胡宗宪跪在白玉阶下。

    三天未进水米,他的嘴唇干裂,身子微微发颤。

    大殿内分外寂静,能听见漏壶的滴水响动。

    嘉靖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捏着一柄拂尘。

    良久。

    “汝贞,你来了。”

    这四个字落下。

    胡宗宪伏地叩首。

    “臣,浙直总督胡宗宪,叩见圣上。”

    嘉靖没动。

    “朕让你进来。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胡宗宪额头贴着金砖,冰凉透骨。

    “精舍乃圣上修玄之地,外臣不敢擅入。”

    嘉靖冷哼了一声。

    “朕说你识大体,你便识大体。”

    拂尘一摆。

    “吕芳,赏他。”

    吕芳端着一个红漆托盘,小步走到胡宗宪跟前。

    托盘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

    “胡大人,请用。”

    胡宗宪看了一眼那碗羹,没接。

    “臣不敢。皇上未用,臣万不敢僭越。”

    这碗羹不能喝。

    喝了,就是受了恩。受了恩,后面的罪就不好推了。

    嘉靖拨弄着手里的佛珠。

    “端上来你就喝。”

    这是命令。

    胡宗宪端起碗,两三口咽了下去。

    热羹下肚,胃里一阵翻搅。

    饿了三天,突然进食,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他强忍着恶心,把空碗放回托盘。

    嘉靖开口了。

    “朕问你,浙江新安江大堤,去年花了朝廷三百万两银子修筑,一场大水就塌了。你是浙直总督,管着东南半壁江山,这事,你会没察觉?”

    来了。

    直接点题。

    不问改稻为桑,先问修堤的银子。

    胡宗宪脑子里飞速盘算。

    皇上这是在逼他表态。

    眼下只能揽。

    把所有的罪名往自己身上背。

    胡宗宪伏地叩首,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臣……难辞失察之罪。”

    嘉靖身子往前倾了倾。

    “失察?”

    “马宁远、还有那个河道监管李玄,你一句话,说杀就杀了。两个官,有严世蕃的人,有宫里的人,你就不怕他们穿小鞋?”

    胡宗宪屏住呼吸。

    皇上连宫里的人都提了,这是要彻底扒开这层皮。

    “臣以为,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臣眼里,只有朝廷和皇上。”

    嘉靖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好一个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嘉靖伸手,从旁边的小几上拿起一本账册,扔在胡宗宪面前。

    “那你看看这个。”

    账册摊开,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严嵩当政二十年,两京一十三省,盐、茶、铜、铁、瓷器、棉纱……一年贪多少?”

    嘉靖猛地站起身。

    “加起来,七八百万两银子!”

    “你说你失察,你瞒得住朕吗?”

    雷霆之怒。

    胡宗宪看着地上的账册。

    皇上连这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

    严嵩的底子都被扒干净了。

    这个时候顺势倒严,是最好的机会。

    清流那边也是这么想的。

    但胡宗宪不能这么做。

    他要保东南。

    胡宗宪直起身子,双手扶在地上,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臣有肺腑之言,沥血上奏!”

    他大喊出声,大殿里嗡嗡作响。

    吕芳在一旁退了半步,低下了头。

    “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疆域万里,子民兆亿。皇上肩负祖宗社稷,治大国烹小鲜。”

    胡宗宪再次叩首。

    “如今国事艰难,鞑靼犯边,山西缺粮;山东、京师、山西接连饥荒。浙江毁堤淹田,要是此时兴起大狱,牵及内阁,天下立时大乱!”

    嘉靖盯着他。

    胡宗宪抬起头,满脸泪痕。

    “东南抗倭决战在即,皇上现在问,臣……臣无言以对,也不敢言对。”

    “臣恳请,在适当的时候,再彻查!”

    大殿里分外寂静。

    嘉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胡宗宪。

    这个臣子,饿了三天,跑来这里,不是为了诉苦,也不是为了倒严。

    是为了大局。

    嘉靖在心里掂量。

    严嵩不能倒。

    严世蕃还能用。

    胡宗宪这把刀,更得留着。

    “你是说,为了大明,为了东南,你要替严嵩扛下这一切?”

    嘉靖的话音缓和了下来。

    胡宗宪毫不犹豫。

    “是。臣愿一力承担,只求皇上保我大明江山,保我东南百姓。”

    嘉靖转身,走回蒲团前,缓缓坐下。

    “汝贞,起来吧。”

    胡宗宪没动。

    “你这一跪,担起的不只是严嵩,还有大明朝的半壁江山。朕知道你的苦心。”

    胡宗宪再次叩首。

    “谢皇上隆恩。”

    “朕赦你无罪。浙江之事,你继续总督军务,抗倭剿匪。”

    嘉靖拿起了拂尘。

    “改稻为桑之事,你与内阁再议。事缓则圆,我们都勉为其难吧。”

    胡宗宪站起身,腿一软,差点栽倒。

    吕芳赶紧上前扶了一把。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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