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碎裂太近了,就在门板另一侧,尖锐得刺耳。
两名亲兵同时侧身,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却又在看清赵宁的那一刻,微微松了松。他们认得这位新贵——军情司的赵大人,总督跟前如今说得上话的人。
但没人给他开门。
赵宁也没急着叩门。他就那么站着,听见书房里头传来沉重的喘息,还有什么东西被扫落在地的声响。胡宗宪发了多大的火,从这些动静里就能掂量出来。
好一会儿,里头安静了。
赵宁这才抬手,轻轻扣了三下。
“谁?”
一个字,哑的。
“赵宁。”
沉默。很长的沉默。长到他以为胡宗宪不打算见他了。
然后门开了。
不是亲兵开的,是胡宗宪自己拉开的。这位东南总督此刻的样子,和赵宁认知中那个永远从容不迫的封疆大吏判若两人。官服的衣领散着,束带也松了,花白的鬓角有几缕碎发黏在额头上,脸上的皱纹比半个月前深了不止一倍。
地上全是碎瓷片,茶水泼了满地,连带几份公文也浸湿了一角。
胡宗宪看了他一眼,转身往里走,没说请进,也没说滚。
赵宁迈过门槛,顺手把门带上了。
“你也收到消息了。”
胡宗宪没有回书案后面坐,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这不是一个问句。
“杭州的线报,半个时辰前到的。”赵宁没有隐瞒。
胡宗宪猛地转过身。
“海瑞那个疯子!”
他一掌拍在窗框上,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他知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毁堤淹田的案子,改稻为桑的烂账——这些东西一旦捅到御前,整个浙江的官,从布政使到知县,有一个算一个,谁能干净?”
赵宁站在原地,没接话。
“严阁老那边要交代,宫里要交代,裕王那边要交代……”胡宗宪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谁来给我交代?谁来告诉我,这个节骨眼上——倭寇还打不打了?”
这才是胡宗宪真正的怒。
不是怕自己被牵连。一个在严嵩和嘉靖之间走钢丝走了十几年的人,怕的不是风浪本身,怕的是风浪来的时候,手里正端着一碗快要熬好的药。
药打翻了,病人就死了。
而这个“病人”,是整个东南沿海的千万百姓。
赵宁等胡宗宪把气喘匀了,才开口。
“部堂。”
胡宗宪没看他。
“海瑞上书这件事,下官左右不了。”
一句大实话。胡宗宪的肩膀微微一僵,然后慢慢松了下来——是啊,左右不了。别说赵宁,就是他胡宗宪本人,也左右不了。海瑞那块石头,从淳安县衙扔出去的那一刻起,谁也挡不住。
“朝局的事,京城自有京城的算法。”赵宁的话语很平,甚至有些冷,“郑泌昌、何茂才烧他们的账本,杨金水装他的疯——这些人的死活,不在下官的职权范围内。”
胡宗宪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那一眼里有审视,有试探,还有一丝赵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你来找我,是做什么的?”
赵宁没有回避。
“来告诉部堂一件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双手递上。
“军情司这半个月的汇总。”
胡宗宪没接。
“这个时候,你跟我谈军情?”
“恰恰是这个时候。”赵宁把文书放在了书案上湿透的公文旁边,稳稳当当的,“部堂,天要塌,先塌的是郑泌昌和何茂才的天。您的天塌不塌,不取决于海瑞那封奏疏,取决于您手里有没有朝廷离不开的东西。”
胡宗宪的手停在半空。
赵宁打开那份文书,指尖点在第一页的数字上。
“半个月,军情司汇总各地烽火台、卫所、巡检司送来的情报,共计四十七份。其中有效情报三十一份,标注为'可追溯来源'的二十二份。我们已经初步建立了从台州到温州沿线的预警体系——虽然粗糙,但已经比之前强了十倍。”
他翻到第二页。
“三天前龙山所方向那次合围,是军情司成立以来第一次成功的联动预警。三支乡勇在半个时辰内完成包抄,倭寇未及深入内陆便被逼退。零伤亡。”
胡宗宪低头看那些数字,没说话。
“另外——”赵宁的手指移到文书最后一页,那上面画着一张简略的示意图,几条虚线从不同方向汇聚到浙东沿海的一个点上,“根据这半个月的情报分析,倭寇的试探性袭扰并非随机的。他们的小股部队,始终围绕着几个固定的区域反复出没。”
他在示意图上画了一个圈。
“台州府以南,温州府以北。这片海域,有问题。”
胡宗宪盯着那个圈,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人声。
“你的意思是,大股倭寇要来了?”
“不是要来。”赵宁的手指从图上抬起来,“是已经在路上了。这些小股试探就是前哨,他们在给主力探路,测试我们的反应速度和兵力部署。”
胡宗宪终于拿起了那份文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得很快,但每一页都停了两三息。
这是一个老将看军报的速度——不需要逐字逐句读,只抓关键数字和关键判断。
“你有几成把握?”
“七成。”
胡宗宪把文书合上,放回桌面。
他走到书案后面坐下,顺手把散开的衣领理了理,又把束带系紧。这一连串细小的动作做完,他的气势已经和方才判若两人。那个暴怒中失态的老人不见了,重新坐在那里的,又是那个运筹帷幄的东南总督。
“你刚才说得对。”
胡宗宪的声音恢复了平稳。
“朝局的事,我管不了。但倭寇的事,必须有人管。”
赵宁垂手站着,等着下文。
“军情司的预警体系,加快。”胡宗宪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盖上印信,递给赵宁,“这是手令,从今天起,沿海各卫所的塘报,必须同时抄送军情司一份。谁敢扣压迟报,以军法论处。”
赵宁接过手令。
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但那方鲜红的总督关防大印,落得又正又稳。
这条船,还没有沉。
至少在倭寇这件事上,胡宗宪还需要他。而他赵宁,也还需要这条船。
“还有。”
赵宁正要告退,胡宗宪叫住了他。
“杭州那边的事……”胡宗宪的笔顿在半空,停了片刻,“你既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就继续盯着。但有一条——”
他抬起头。
“不该你碰的东西,别碰。郑泌昌和何茂才的烂账,跟你没有关系。跟军情司,也没有关系。”
这句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我知道你聪明,我也知道你留了后手,但你给我守住本分。朝堂上的刀,不是你现在接得住的。
“下官明白。”
赵宁退出书房,带上门。
走廊上空无一人。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把袖口里那张从杭州送来的密报重新取了出来,又看了一遍。
“海刚峰,上书了。”
“杨金水,疯了。”
“郑、何二人,闭门不出……”
他把密报重新折好塞回去,脚步加快,往军情司的偏院走。
胡宗宪让他别碰郑、何的烂账。
但胡宗宪没说,不让他查倭寇的钱从哪里来,货从哪里走,丝绸和生丝又是通过谁的手,流进了倭寇的船舱。
这两条线,迟早会交叉到一起。
他推开偏院的门。院子里灯火通明,几名佐吏还在沙盘前争论。看到他进来,所有人立刻安静。
“沿海各卫所的塘报,从明天起全部抄送一份到我们这里。”赵宁把胡宗宪的手令丢在桌上,“另外——”
他走到舆图前,拿起竹竿,在台州与温州之间那片海域重重一点。
“调出所有经过这片海域的商船、渔船的出入记录。不是军船,是民船。尤其是——近三个月内,有过夜间出港记录的。”
一名佐吏愣了愣。
“大人,查民船……这不归我们管啊。市舶司和各地巡检司——”
赵宁头也没回。
“总督手令在桌上,谁不配合,让他去跟胡部堂说。”
偏院重新忙碌起来。赵宁站在舆图前,竹竿的尾端抵在地面上,一下一下轻轻敲着。
他盯着那片被他圈出来的海域,耳边却反复回响着胡宗宪说的最后那句话。
“不该你碰的东西,别碰。”
竹竿敲击地面的节奏,忽然停了。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浑身大汗的传令兵冲进院子,手里攥着一份塘报,纸都被汗浸透了。
“赵大人!台州急报!”
赵宁接过来,撕开封口。
塘报上只有一行字——
“松门卫外海,发现不明船队,帆影不下百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