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又给他倒了一杯酒,还是亲手。
青瓷壶嘴对着杯口,黄酒落下去,声音细。赵宁两手接了,没喝,搁在桌沿上。
西苑的灯芯又爆了一截。火焰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贴在墙上。
嘉靖没再开口。赵宁也没有。
这顿夜食就这样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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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兵部的帖子还没来,裕王府的人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来的是裕王府的一个长史,姓高,四十多岁,见了赵宁先是深深一揖,把礼数做得极足。
“王爷昨夜便备好了,说赵大人今日若得空,请早些过府。”
赵宁换了袍子出来,没穿官服,一身石青色的常服。
这是去教小孩念书,不是去御前议事。穿得太正,反而是错的。
轿子从兵部后街抬出去,绕过两条巷,停在裕王府的侧门前。
裕王府的侧门开着,长史引着赵宁进去,穿过一道回廊,又过一个小院,才到了内堂。
裕王已经在堂里等着了。
见赵宁进来,起身相迎,走了两步,抬手就是一揖。
“赵先生。”
赵宁在心里默了一下。
先生。
不是赵侍郎,不是赵大人。是先生。
裕王今年不到三十,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束着发,脸上带三分疲色,却把礼数撑得一丝不乱。
他在这个王府里蛰了多少年,靠的就是把这套规矩练得滴水不漏。嘉靖那个爹,最讲规矩,也最擅长用规矩杀人。
赵宁回了一礼,幅度不大,不卑不亢。
“王爷客气。”
“不客气。”裕王让了座,自己坐在侧首,没有摆王爷的架子,倒像是陪客。
“父皇的意思我都晓得了。先生能来,是这孩子的福分。”
赵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接这句话。
福分不福分,是虚的。
他来这里,要的是那块根基,不是裕王的感激。这两者之间差着一道坎——感激会变,根基不会。
茶盏刚放下,外头响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不是成人走路的声音,落脚轻,带着一点跑的意思,在廊下被人压住了。
赵宁没回头。
过了片刻,门帘动了一下。
一个四岁的孩子走进来,穿着红色的小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圆,眼睛亮。走进来先看了一眼裕王,再转过去看赵宁。
没怯场。
赵宁在这一瞬间往孩子脸上多看了一眼。
四岁的朱翊钧,将来要坐四十八年的龙椅,史书上会叫他万历皇帝。宠郑贵妃,怠政三十年,骂他的折子写了几箩筐,他一份都不看。
但那些都是后来的事。
眼下这个孩子只是在打量他,打量得很认真,小脑袋微微偏了一下。
“你就是新来的先生?”
赵宁放下茶盏,站起来,俯身,平视着孩子。
“是。”
朱翊钧想了一下。
“比张先生高。”
裕王在旁边轻咳了一声。
赵宁没有装没听见,也没有绕开,直接接了。
“张先生学问好。我学问不如他,但我会的,他不一定全会。”
朱翊钧眨了眨眼,没再说话,却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赵宁跟前,仰着头继续打量。
小孩看人是往上看的,这个角度,对面的人会显得很高。
赵宁没有蹲下去,也没有弯腰去迁就孩子,只是把视线落下来,等着。
朱翊钧盯了他片刻,忽然伸出一只手,攥住了赵宁袍子的下摆,扯了一下。
“坐。”
像是在吩咐人。
裕王那边轻吸了口气,要开口,被赵宁抬手拦了。
赵宁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姿势没变,就是矮了朱翊钧半个头的高度。
“这样?”
“嗯。”朱翊钧松开手,拍了拍赵宁袍角上捏出的褶子,一本正经,“好看了。”
裕王盯着这一幕,一时没吭声。
他在这府里见过多少人对这孩子折腰讨好、哄着顺着,偏这个赵宁进门就没有讨好的意思,孩子反而自己凑过去了。
王府里伺候的那几个太监,站在回廊里朝里头张望。领头的那个年轻太监姓冯,冯保,生得高挑,比别人多看了两眼。
他在裕王府当差几年,见过太多来讨好王爷的人,没见过讨好不成反被小世子拽衣服拍褶子、还能处置得这样稳的。
赵宁没回头,却开口了。
“冯公公。”
冯保一愣,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躬身。
“赵大人。”
“殿下今日用过点心了没有?”
“用过了。”
“那先读书。”
赵宁转回来,朝朱翊钧伸出手。
“殿下,坐过来。”
朱翊钧看了他的手一眼,转头看了一下裕王,裕王点头。
孩子跑过来,爬上椅子,坐到赵宁旁边,把两条腿悬在椅面边上晃着。
“读什么?”
赵宁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搁在桌上。
不是四书,不是五经。
是一本《千字文》,封面旧了,边角磨毛了,翻开来里头有几个字被圈过,圈的笔迹很轻。
朱翊钧低头看了一眼,抬头。
“这个我背过了。”
“背过了还要学。”
“为什么?”
赵宁把书推到他面前,翻到第一页。
“背是一回事。懂是另一回事。”
朱翊钧撇了撇嘴,往椅背上靠,两条腿还在晃。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我都懂。”
“宇宙是什么?”
孩子的腿停了一下。
“就是……就是天地。”
“天地玄黄和宇宙洪荒,两句话讲的是一件事?”
朱翊钧没吭声了,低头盯着书页。
赵宁没有追问,也没有给答案。等了片刻,把书往孩子那边推了推。
“自己想。想出来再告诉我。”
裕王坐在侧首,把这一幕收进去,手搁在膝上,没有动。
他原本以为这个赵宁来了,会先把规矩讲一遍,把孩子哄一遍,再慢慢引入正题。哪个老师不是这样开头的?
但这人进门到现在,没哄过一句,没夸过一声,把一个四岁的孩子扔进一道题里,扔完就等着。
偏那孩子没有撒泼,没有乱跑,把脑袋低下去,两只手压着书页,真的在想。
就在裕王出神的时候,侧门帘子动了一下。
一个女人走进来,步子不快,却稳。
穿青色的褙子,鬓边簪了一朵白绒花,脸上没有脂粉的痕迹,往里头扫了一眼。
赵宁察觉到动静,抬起头。
李妃。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等了半息,才起身,规规整整行了一礼。
“见过王妃。”
李妃在门边停了一下,把赵宁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落在他脸上,又往朱翊钧那里瞥了一眼。
孩子没有抬头,还在低着头对着那本《千字文》。
她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也没有叫赵宁起来,就那样看着他。
“先生今日第一天,孩子可有不听话?”
“没有。”
“倒奇了。”
她往朱翊钧那里看了一眼,带了几分真心的意外,
“这孩子认生,见了生人一般要闹。”
朱翊钧这时候抬起头来,脸上有点皱着的意思。
“娘,我没闹。”
“我晓得你没闹。”李妃的话里带了一丝笑,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千字文》,再看赵宁,
“先生用的是什么法子?”
赵宁没有谦虚,也没有解释。
“问他一道题。”
李妃扯了下嘴角。
“就这样?”
“就这样。”
她把这两个字咂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转头去看朱翊钧,孩子已经把脑袋低回去了,两条腿重新开始晃,嘴里隐约在念什么。
窗外的光斜进来,落在那本旧书的封面上,封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旧折痕,横着,从左到右。
李妃的手搁在膝上,往赵宁这里又看了一眼,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