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子还没批完。
赵宁回到内阁值房的时候,天色已经压下来,廊下的灯笼点起来了,火苗子被穿堂风压得往一边歪。
他坐下去,拿起搁在最上头的那份折子,翻开,看了两行,停住。
外头有动静。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赵福掀帘子进来,脸上带着赵宁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那种神色——不是惊慌,是真的被镇住了,说话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老爷,外头……来了不少人。”
“多少。”
“小的数了数,门房那边……二十三顶轿子。”
赵宁把折子翻过一页,没抬头。
“什么人。”
“都是……”赵福顿了一下,压低了嗓子,“原来严党那边的人。”
这句话落地,赵宁手里的折子停了停,只是停了停,然后翻过去了。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二十三顶轿子。这个数字不是凑巧,是算过的。来得太早显得急,来得太晚显得没诚意,掐着这个点,一窝子涌过来,是集体行动,是有人牵的头。
谁牵的头,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二十三顶轿子里坐的是什么人,各自手里攥着什么,背后还拖着多少尾巴没有清干净。
严党散了,清流那边的口子还没松,吏部那边的文章还没做完。这些人这时候过来,与其说是来投靠,不如说是来烫手的——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旧账,每个人来都是一个把柄,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但不收,他们就只能去投别人。
徐阶那边,或者高拱那边。
赵宁把折子搁下,抬头看赵福。
“让他们进来,在西厅等着。”
赵福动了一下,没走。
“老爷,这些人……一块儿见?”
“一块儿。”
……
西厅里坐了二十三个人,各色补服,乌压压一片,年纪最大的头发都花白了,坐在最靠里的位子上,腰杆子挺得笔直,但手搁在膝上,手背上的皮肤攥出了褶皱。
赵宁进来的时候,二十三个人一齐站起来。
动作整齐得有点过头,像是事先排演过的。
赵宁在主位上坐下,扫了一圈,没说话。
厅里静了好几息。
最后是坐在最前头的那个人先开口,五十出头,胡子修得很整齐,声音压得很低,但厅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楚。
“下官等,拜见赵阁老。”
一个“阁老”出口,厅里其他人跟着俯身,动作有快有慢,但没有一个人缺席。
赵宁坐在那里,让他们俯着,没有立刻叫起。
这几息的停顿,厅里每个人的后背都绷了一下,连呼吸都浅了。
“都起来。”
他的嗓子不大,但厅里这么静,够了。
二十三个人站直身子,没有一个人先坐,等着赵宁的示意。
赵宁把手搁在扶手上,随意地搭着。
“你们来,是有什么事?”
这句话问得四平八稳,像是真的不清楚对方的来意。
领头那人顿了一下,从袖子里取出一封折好的书帖,双手呈着,欠了欠身。
“下官等,惭愧。昔年依附严党,多有失察之处,如今严相已去,严世藩伏法……”
他停顿了一下,把后半句咬得很稳。
“下官等愿以此薄礼,奉于阁老案前,聊表归附之心。”
赵福从旁边走过来,把那封书帖接了,转呈给赵宁。
赵宁展开,扫了一眼。
里头写的不是钱,是名单。
密密麻麻,十几行,都是人名,旁边附着各自所在的衙门、职位,以及一句话——“愿奉阁老驱遣。”
赵宁把书帖合上,放在扶手旁边的小几上,动作轻,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西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封书帖上,又转到赵宁脸上,都在等。
赵宁抬起头,扫了一圈。
“严相为人,各位比我清楚。”
这句话一出,厅里的空气往下沉了沉。
“他二十年,手里过了多少人,多少事,我不一一去问。”顿了一下,“我也没有那个闲工夫去问。”
有人低下头,有人攥了一下放在膝上的手,最里头那个花白头发的老人,脊背微微松动了一截,但立刻又回去了。
“严党的旧账,吏部那边自有章程,轮不到我来置喙。各位在各自的位子上,把差事做好,这就够了。”
领头那人抬起头,把后半句接上去。
“阁老的意思,下官明白。下官等自当……”
赵宁没让他说完。
“名单我留着了。”
就这一句。
没有后半句,没有解释,没有承诺。
厅里沉了三息。
然后领头那人俯了身,其他人跟着俯下去。
“多谢阁老。”
……
二十三顶轿子散去的时候,已经是戌时了。
赵福站在廊下,看着最后一顶轿子的灯笼消失在门外,转过身,往值房走。
赵宁还坐在书案后面,折子翻到了第三本,烛火把他脸的一侧照出来,另一侧压在阴影里。
赵福把西厅收拾妥当,进来,站到一边。
“老爷,那份名单……”
“锁起来。”
“是。”赵福去拿那封书帖,手刚碰到,赵宁又开口了。
“今天来了多少人,明天就会有更多。”
赵福手顿了一下,捏着那封书帖,没动。
“那……明天?”
赵宁没答,把手里的折子往左边一推,拿起第四本。
“还有折子没批完。”
赵福把书帖收好,退出去,把帘子放下来。
帘子落定的一刻,外头又响起了动静。
门房那边,有人在叩门。
叩门声隔着一道院子传进来,不急不缓,一下一下,停了,又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