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门声停了。
赵福在廊下站了一息,侧耳听,外头没了动静,脚步声也没有散去,只是悄悄退远了——不是走了,是在等。
他转身,把那封书帖压进袖子里,往值房去。
帘子掀起来,烛光晃了一下。
赵宁正在换衣服。赵福把书帖搁在小几上,没作声,把散在椅背上的那件常服理了理,退到一旁。
裕王府的帖子是昨日就递进来的,今天来人接,说是王爷请赵阁老过府,给世子讲学。
这件事本来是有规矩的。讲官进府,要走文官的路子,走礼部,走翰林,绕一大圈再落定,但嘉靖亲口点了赵宁做这个差事,礼部那边也就没人去卡。
只是今天这个时辰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
赵宁把衣带束好,拿起案上的帖子看了一眼,又放下。
裕王府那边催这么急,无非是两件事:一是朱翊钧还小,王爷怕耽误了孩子的课;二是他升了次辅的消息已经传遍了,裕王那边坐不住,要来探探虚实。
后一件才是真的。
……
裕王府的正厅收拾得一尘不染,连角落里摆的几盆花都换过了,看得出是特意准备过的。
冯保站在门口,远远看见赵宁的轿子进来,立刻小跑着迎上去,脸上堆的笑比上回还要殷切三分。
“赵阁老大驾,王爷已经候着了。”
赵宁从轿子里出来,扫了冯保一眼。
这个人上回见面,笑是笑,但是笑里头带着一股子打量的劲,那种打量是居高临下的——内官看外臣,裕王府的大太监打量一个刚升上来的侍郎,有资格打量。
今天不同了。
笑还是那个笑,劲儿变了。是真的在讨好,不是试探。
赵宁收回眼,跟着冯保往里走。
裕王在正厅里站着,没坐,看见赵宁进来,往前走了两步,拱了拱手。
“赵先生来了,本王等候多时。”
“先生”两个字,是给讲官的称呼。裕王叫得自然,但他身后站着的裕王妃李氏往前微微侧了侧,福了一礼,比规矩里的幅度大了一截。
赵宁把这些都收进眼底,面上不动,回了一礼。
“王爷客气,让王爷久候,是臣失礼了。”
“哪里的话。”裕王摆摆手,“赵先生政务繁忙,本王这里不急,是钧儿惦记着先生,天不亮就起来了,死活要本王来催。”
内室方向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朱翊钧从屏风后头转出来,穿着一件月白的小袍子,发髻扎得周正,但右边少了一根发绳,有一绺碎发垂在耳边,一看就是自己临时打理的。
他看见赵宁,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了,跑过来,站定,仰起头。
“先生,我把上次的课背下来了。”
赵宁低头看他,这孩子的认真劲是真的,脸上写得清清楚楚。
“背了哪里?”
“天地之初,混沌未分,无形无象……”朱翊钧一口气往下背,背到第三行,卡了一下,皱起眉头,在原地踩了踩脚,“……无形无象,其后……”
“其后渐有分别。”
“对!”朱翊钧拍了一下手,回头看裕王,“父王,我背下来了。”
裕王妃李氏在旁边低着头,手抬起来掩了掩,把笑压了回去。
冯保侍立在一侧,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过了一遍——这孩子见了谁都有两分戒备,就是见了赵宁,那戒备散得最快。这位赵阁老也是奇,别的讲官进府,说话引经据典,半个时辰说不了几句人话,世子坐在那里,腰杆子挺得笔直,眼珠子早飘到窗子外头去了。赵宁不一样。世子跟他说话,是真的在听。
这份心思,不是装出来的。
……
书房里。
朱翊钧坐在小案后面,两手搁在膝上,等着。
赵宁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看了他一会儿。
朱翊钧被看得有些坐不住,动了动。
“先生今天讲什么?”
“讲人。”
“人?”朱翊钧把这个字咂了一下,没明白,“讲官都是讲书的,先生为何讲人?”
“书是人写的。”赵宁把手搁在案上,“读了书,不懂人,书就是废纸。”
朱翊钧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腰板不知不觉直了一些。
“那……人是什么?”
“人有两面。”
赵宁伸出两根手指,搁在案上。
“一面是他说的,一面是他做的。这两面,通常不是一回事。”
朱翊钧的手指悄悄收了一下,捏住了膝盖上的袍角。
“那……哪一面是真的?”
“都是真的。”
赵宁把两根手指收回去,平放在案上。
“说的那面,是他想让你看见的。做的那面,是他没防住让你看见的。两面叠在一起,才是这个人的全部。”
朱翊钧眉头皱了皱,这个答案显然比他预想的要绕。
“那……如果一个人说的和做的一样呢?”
“那你就要想,他是真的一样,还是连做的那面,也算进他要让你看见的里头去了。”
书房里安静了好几息。
朱翊钧盯着案面,没有抬头,手指把袍角捏了又松。
外头有风,把半掩的窗子推了推,又合回去,发出轻响。
冯保在门外守着,隔着一扇门,把里头的动静听得模模糊糊,只听见赵宁说话的声调,不急不缓,像是在聊家常,但每一句停下来,就有一段沉默,那种沉默是孩子在想事情的沉默。
冯保低下头,手里的拂尘转了一圈,心里涌出一个念头——
这位赵阁老教的,不是经书,是帝王心术。
世子今年才几岁,坐在那里,把这些东西一句一句往心里装,装进去的东西,以后是要用的。
用来驭人的。
门缝里透出一片灯光,朱翊钧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细而认真。
“先生,那父王呢——父王说的和做的,是一样的吗?”
门外,冯保的拂尘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