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高拱把那份诏书底稿摔在桌上的时候,茶盏里的水晃了一圈。
裕王府的书房里,几个人各坐各位,没有人去接那份底稿。
谭纶坐在最末的位子上,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动。裕王坐在上首,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一只手捏着扶手的边角,没有开口。
徐阶坐在左边第一把椅子上,手边的茶盏已经喝了大半,没有续。
“赵贞吉入阁,我服。”
高拱开口,声调不高不低,把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他是你徐阁老的门生,论资历,论学问,都压得住。可张居正——”
他顿了一下,把那个名字从嘴里吐出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
“张居正凭什么?”
这几个字落地,书房里静了两息。
谭纶把手指微微收了一下,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换了个位置。
裕王没有说话,把扶手上的一道漆棱摸了又摸,眼睛看着桌上那份底稿,没有去碰。
徐阶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放回去。动作很慢,慢到高拱不得不等着他把这口茶喝完。
“肃卿。”
徐阶喊了高拱的字。
“张居正入阁,不是我举荐的。”
高拱没接话,但手从桌面上收回来了,搁到了扶手上。
他当然清楚。张居正入阁,是赵宁提的名。赵宁在内阁里头要自己的人,徐阶拦不住,也未必想拦——赵贞吉和张居正一前一后入阁,两边各得其所,面上过得去,底下各有各的账。
可那又怎么样?
高拱把这笔账在心里翻了一遍。翰林院那会儿,张居正还跟在他后头喊先生,编修的文稿他批过,日讲的礼仪他教过。论入翰林的年份,他比张居正早了整整一轮;论给裕王讲学的资历,他更是头一个被选中的讲官。
凭什么?
他教出来的半个学生,反过来跟他平起平坐了。
更刺心的不是这个。
刺心的是——这个名额本来可以是他的。内阁空着两个位子,徐阶要是真心替裕王这边布局,该提的人是他高拱,不是赵贞吉。
赵贞吉算什么?挂着个南京的闲差,进京就入阁?
徐阶把这个位子给了自己的门生,却让他继续在国子监坐冷板凳——这算盘打的,他高拱不是听不出声响。
“徐阁老。”
高拱重新开口,比方才收了半分火气,但另一股东西冒上来了,不是怒,是寒。
“我在裕王府讲学八年,日讲从未缺席,裕王待我如师。阁老举荐赵贞吉,我没有二话。可张居正那头,赵宁提名,阁老没有挡——”
他把后半句吞了回去,但意思已经到了。
你不挡赵宁,就是默认。你默认张居正入阁,就是把我排在了他后面。你是首辅,你要真替裕王打算,那两个名额里头,至少有一个该是我高拱的。
这话没说出来,但书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谭纶把身子往后挪了挪,脊背贴在椅子上,一声不吭。他跟高拱共事多年,太熟悉这个人——高拱的脾气,发出来的不可怕,闷进去的才要命。
裕王终于动了动。
他把手从扶手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往前倾。
“高师傅,这件事……”
他顿了一下,措辞很慎重。
“本王也觉得委屈了高师傅。”
这句话一出来,高拱的脊背松了一截,但嘴还是抿着,没有接。
裕王是真心说这话。高拱在裕王府八年,教他读书,替他挡过几次严党的暗箭,裕王心里有数。可他也清楚,这件事不是徐阶一个人能决定的——赵宁在内阁站稳了脚,连嘉靖都给他开了口子,徐阶能做的腾挪空间其实没有外头看上去那么大。
但裕王没有把这层意思说出来。
他只是看了徐阶一眼。
徐阶把那一眼接住了,放下茶盏,身子转向高拱。
“肃卿,你的资历,你的本事,朝中无人不知。入阁这件事,不是不提你——是不能现在提。”
高拱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阁老此话怎讲?”
“赵宁进了内阁,皇上给的恩典。”徐阶把这句话说得很慢,“他提张居正,是要在阁里放一个自己人。我若挡了张居正,转头提你——你猜赵宁怎么想?”
高拱没吭声。
“他会以为,我提你入阁,是要把他架空。”
徐阶把手从茶盏上收回来,搁在扶手上。
“胡宗宪的事、浙江的事、严党旧案的事,他手里攥着一把牌,现在没有亮,不代表没有。我这个时候跟他摆明了对着干,不是替裕王争,是替裕王招祸。”
这几句话说得四平八稳,每一个字都有道理。
可高拱的火并没有因此灭掉。
道理他都懂。他在官场沉浮十几年,哪一条弯弯绕绕看不清?可懂归懂,咽不下去是另一回事。
“那依阁老的意思,我什么时候才'能'入阁?”
他把“能”字念得极重。
徐阶没有直接回答。
“赵贞吉入阁之后,你在国子监的差事,可以动一动了。我已经跟吏部打过招呼,礼部右侍郎的位子——”
“我问的不是礼部。”
高拱打断了他。
书房里又静下来。
谭纶把椅子上的一个线头揪下来,搓了搓,扔在地上。他没有资格插话,但他听得出来——高拱这一下,不是在争位子,是在争心气。
八年讲学,风雨不缺。裕王对他的依赖、信任,是一天一天积下来的。张居正算什么?进裕王府讲学不过三年,跟赵宁搭上线,转头就坐到了他前面。
说到底,不是张居正让他不舒服。
是这件事透出来的信号让他不舒服——在徐阶的棋盘上,他高拱,还没有排到前面那一格。
裕王站了起来。
几个人的视线跟着他动。裕王走到高拱跟前,站定。
“先生。”
裕王很少用这个称呼。日常叫“高师傅”,正式场合叫“高大人”。单独一个“先生”,是私下里、书房灯下、讲经分歧时才会用的。
高拱的手从扶手上拿下来了。
“先生的功劳,本王记着。先生的委屈,本王也记着。”
裕王把这两句话说完,没有再加。
高拱低下头,沉默了好几息,然后站起身来,往后退了半步。
“王爷折煞臣了。”
他把话说得很轻,但那股闷在胸口里的东西,并没有散。
徐阶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插话。他端起茶盏,把最后一口冷茶喝掉了。
谭纶站起来,走到高拱边上,拍了拍他的胳膊,没说话,只是拍了拍。
高拱把袖子整了整,重新坐下来。
桌上那份诏书底稿还摊着,赵贞吉和张居正的名字并排写在纸页中间,墨迹干透了,踏踏实实,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
高拱把目光从那两个名字上移开,端起自己那盏早就凉透的茶,凑到嘴边,没有喝。
徐阶把底稿收起来,叠好,压在手下。
“赵贞吉入阁后,内阁的票拟权,要重新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裕王,但话是说给高拱听的。
“有些事,阁里头做不了的,需要外头有人接应。肃卿——”
他停了一下。
“你在外头,比在阁里更有用。”
高拱把茶盏放下,磕在桌面上,声响比平时大了半分。
“阁老的意思,下官听明白了。”
他说听明白了,语气里却有一层没有抹平的棱角。
裕王把扶手上的那道漆棱又摸了一遍,低下头,没有再开口。
门外有脚步声,是下人来添茶。谭纶抬手拦了一下,摆了摆手,那脚步声停了停,又退了回去。
书房里只剩下四个人的呼吸。
高拱坐在那里,脊背挺直,一只手压在扶手上,手背上的青筋拱了半截,慢慢又落下去。
徐阶把那份底稿从手下抽出来,递向谭纶。
“明日送去司礼监用印。”
谭纶接过来,卷好,揣进袖子里。他路过高拱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顿,没有回头。
高拱盯着桌上那只空茶盏,盏底有一圈茶渍,干了,留在瓷面上,擦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