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的章。
赵宁把那页纸翻过来,又翻回去。纸角发黄卷曲,墨迹渗进了纤维里,但那枚朱红的印章还辨得清——兵部职方清吏司。
调兵需要总兵官的令牌和兵部的勘合,缺一不可。郑汝忠的签押在旁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随手画的。但兵部的章不一样,方方正正,盖得规规矩矩。
嘉靖三十七年冬。三千人南调宣府。
两个月后俺答犯边,大同镇兵力不足,被破两堡三寨,死了一千六百多人。
这三千人调走的时间太巧了。
赵宁把这份调兵记录从账册里抽出来,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
油灯又爆了一朵灯花,库房里的光摇了摇。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火把的光从窗缝透进来,映在对面墙上,一晃一晃的。
戚继光还守在门口,一直没动。
“元敬。”
戚继光回头。
“你在蓟镇带兵的时候,兵部调兵走什么流程?”
“先由总兵上疏请调,兵部核准后下发勘合,三道手续缺一不可。急调的话可以先行后奏,但事后必须补全文书。”
赵宁把手里的账册递过去。
“你看这个。”
戚继光接过来,翻到那一页。火光下他扫了两遍,手指在“途中损耗”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翻到调兵记录的位置。
他的手指一顿。
“先调后奏?”
“不是。”赵宁摇头,“你看签押的顺序。兵部的章在前,郑汝忠的签押在后。正常流程应该是总兵先请调,兵部后批复。这个反了。”
戚继光沉默了片刻。
“兵部直接下令,越过了总兵。”
赵宁没接话,从他手里把账册拿回来,重新放进箱子里。
天下最忌惮的不是一个贪将,是一条从边镇一直通到京城的线。郑汝忠吃空饷、杀良冒功,这些罪够砍三次头。但他背后站着谁——或者说,谁需要他活着、烂着、替谁挡在前头?
兵部职方清吏司。嘉靖三十七年的郎中是谁,主事是谁,谁有权盖这枚章?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人。
已经致仕的严嵩!
“这件事先不要说出去。”赵宁站起来,掸了掸膝盖上的灰,“包括俞大猷那里,也先不提。”
戚继光点了一下头,没多问。
两人从库房出来的时候,俞大猷正从前院的门里进来。他身上沾了不少泥土,靴子上的泥浆还是湿的,走一步掉一块。
“阁老。”
“多少?”
俞大猷竖起一根手指。
“能拿得动刀的,一万一千三百人。”
比赵宁估的还少四千。
“伤病呢?”
“伤病营里头有两千多号人。我进去看了,一大半不是伤病,是饿的。”俞大猷的嘴抿成一条线,“粮食不够吃,一天两顿稀粥,能站起来走路就不错了。有的兵连鞋都没有,光着脚在营里头待着。十一月的天,大同。”
赵宁没说话。
他站在后院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跳动的火光。
四万二千人的编制,一万五的空额银子被郑汝忠吞了,拨下来的粮饷连剩下的人都养不活。兵吃不饱饭,穿不暖衣裳,拿着铁皮包木头的箭去打仗——这些人凭什么不跑?凭什么不反?
郑汝忠死了,但问题没解决。
明天消息传开,两万多号兵知道总兵被砍了脑袋,第一反应不是拍手叫好,是慌。上头换了人,下头要清洗,粮饷还有没有,命还保不保得住——当兵的只看这些。
赵宁偏过头看向俞大猷。
“营里头的兵,知道郑汝忠死了吗?”
“我去的时候还没传开。但瞒不了多久,总兵府进进出出这么大动静,天亮之前肯定传遍了。”
“那就不等天亮。”赵宁转身往前院走,边走边说,“俞老哥,你刚才在军营里,哪些人还能用?”
俞大猷跟上来,想了想。
“有个副总兵叫马芳,四十出头,山西人。他手底下有一营兵,大概三千人。我去的时候他营里的兵是唯一还穿着甲的。粮虽然不够,他自己掏了钱从城里买了些粮贴补。”
“郑汝忠的人?”
“不是。我问了几个老兵,说马芳跟郑汝忠一直不对付。郑汝忠在的时候把他的兵额压到最低,粮饷也是最后一个发。但他一直没闹,就自己扛着。”
赵宁的脚步慢了一拍。
自己掏钱买粮补贴士兵。在郑汝忠的压制下硬扛了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投靠,没有告状,也没有哗变。
这种人要么是真正的将材,要么是在等一个机会。
无论哪一种,现在都能用。
“把他叫来。”
“现在?都亥时了。”
“现在。”
俞大猷转身出去了。
赵宁走回前院。
郑汝忠的头已经被人收走了,地上的血迹被草草用沙土盖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地响。三张酒桌还摆在原处,没人敢动。碎碗的瓷片在火光里闪着白光。
他在其中一张桌子旁边坐下来。
戚继光默不作声地在桌上摆了一盏茶。凉的,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赵宁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叶是陈的,涩得很。
“元敬,你觉得这些兵还有救吗?”
戚继光在对面坐下,刀横搁在桌上。
“兵没有不能用的,只有不会带的。我在义乌招兵的时候,矿工、农夫、盐贩子,什么人都有。三个月练出来,一样敢跟倭寇拼命。关键不是兵好不好,是他们信不信带兵的人。”
“大同的兵信谁?”
“不信任何人。”戚继光的回答很干脆,“信过郑汝忠,被克扣粮饷。信过朝廷,朝廷派来的巡按御史来了走了,什么都没变。信来信去,只信自己活过今天。”
赵宁把茶碗放下。
一群只信自己能活过今天的兵,要让他们重新信一个从京城来的文官——正常的路子是不行的。说再多漂亮话都没用,他们听了太多。
那就做一件他们从来没见过的事。
大约半个时辰后,门口传来脚步声。
俞大猷带着一个人进来了。那人中等身材,黑瘦,颧骨高,两只手上全是老茧,走路的步子又快又稳。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甲,铁片都掉了几块,但擦得干干净净。
马芳。
他跨进院子,先看了一眼地上盖着沙土的血迹,再看了一眼那三张酒桌,最后才把视线落在赵宁身上。
没有跪,抱拳行了个军礼。
“副总兵马芳,见过阁老。”
赵宁打量他。四十出头的人,眼窝深陷,脸上的皮肉紧绷在骨头上——常年吃不饱的人才有这种脸。但腰杆挺得笔直,两肩撑得开,站在那里稳稳当当。
“坐。”
马芳没坐。
“卑职站惯了。”
赵宁也不勉强,直接开口。
“你手底下三千人,粮食还够吃几天?”
马芳顿了一下。他大概没料到第一个问题是这个。
“七天。省着吃的话,十天。”
“军饷呢?欠了几个月的?”
马芳的喉结动了一下。
“五个月。”
赵宁从袖中摸出一支笔,摊开一张从库房顺出来的空白纸,在桌上铺平。
“大同镇现在能打仗的有一万一千多人。这些人的粮饷,从今天起由我来想办法。先把欠的补上,后面的按月足额发放。但我有条件。”
马芳的身体绷紧了。
“什么条件?”
“三件事。”赵宁落笔在纸上写下第一条,“第一,重新编兵。老弱裁撤,但给安置银,不让人空手走。能打的重新编营,我需要你把能用的军官名单给我。”
马芳没吭声,但眼皮跳了一下。
“第二,军械清查。火铳能修的修,不能修的造。箭矢重新打制,不许再用铁皮糊弄。我会从京城调一批匠人来。”
笔锋在纸上顿了一顿。
“第三——”赵宁抬起头,看着马芳,“郑汝忠的旧部里有没有不干净的,你比我清楚。我不要你告密,我要你在三天之内,把那些人和能用的人分开。分不开的,我替你分。”
院子里火把噼啪炸了一声。
马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俞大猷都忍不住往他那边看了一眼。
然后马芳开口了,嗓子有些哑。
“阁老,卑职在大同十一年。换了三任总兵,来了七个巡按。每个人来的时候都说要整军,要清查,要给弟兄们做主。走的时候——”
他顿住。
“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变。”
赵宁把笔搁下。
他没有说“我跟他们不一样”,也没有说“你信我”。他站起来,走到马芳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
“明天辰时,我去你的营里。”
赵宁转身坐回桌边,拿起笔,继续在纸上写。
马芳站在原地。
火光映着他脸上那道从额角延伸到下颌的旧伤疤,一明一暗。
他看了看赵宁,又看了看桌上那张写满了条款的纸。
然后他单膝跪了下去。
这一跪没声响,实实在在。
“卑职领命。”
赵宁头都没抬,笔下的字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
兵制、粮制、军械、空额、安置、军官考核——大同镇的烂疮要剜,但剜完了得缝上。他写了一条又一条,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铺满了整张纸,翻过面来接着写。
戚继光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些条款没有一句官话套话,全是数字和具体做法。多少人裁、多少粮补、什么时间完成、谁来监督——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个名字。
“这份东西要呈京城?”戚继光问。
赵宁摇头。
“这是给大同镇的。给京城的另写。”
给京城的那一份,有些东西不能写上去。
有些东西,要带回去,当面递。
窗外传来远处军营方向的犬吠声,一长两短。马芳已经走了,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的黑暗里。
赵宁蘸了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他忽然停住了。
灯光里,纸面上最后一行字的墨迹还没干——“兵部嘉靖三十七年冬调令,勘合编号:甲字一百零九。”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两息,然后拿起纸,凑到油灯上。
火苗舔上纸角,字迹在橙色的光里一个一个消失。
戚继光站在一旁,看着那张纸烧成灰烬落在桌上。
赵宁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铺开一张白纸,落笔。
这一次,他写的第一行是:
“臣赵宁谨奏——”
门外忽然有人跑进来,是那个军需千户钱有宝,跌跌撞撞,脸上的汗在火光里发亮。
“阁老!城北急报——蒙古哨骑出现在长城外二十里处,数目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