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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捅了马蜂窝!

    周全的手不重,搭在后背上,像扶一个长辈过门槛。

    张文明被送进了车厢。

    车帘落下的一瞬,外头的火光全被隔断了,眼前只剩一团浓稠的黑。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律。

    没有人说话。

    张文明坐在黑暗里,赤脚踩着车厢底板,脚底的烧伤碰到木板,疼得他牙根发酸。

    他没喊疼。

    周全坐在对面,看不见脸,只闻得到一股淡淡的香片味。

    “老太爷歇着吧。路不远。”

    张文明没应声。

    他把烧焦了半边的被褥拢紧,裹在身上。

    九月的夜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吹在他裸露的小臂上,烧伤处的水泡被风一激,又是一阵刺痛。

    马车走了多久,他不知道。

    只觉得颠了好几段土路,后来面平整了,车轮声变了调子,像是进了某处铺了石板的甬道。

    车停了。

    帘子从外头被掀开,火光涌进来——

    两排灯笼,照着一道朱漆大门。

    辽王府。

    张文明认得这扇门。

    三十年前张居正中进士那年,辽王府曾派人来送过贺礼,他来回礼时走的就是这道侧门。

    三十年了,门上的漆还是新的。

    “老太爷,请。”

    两个短打扮的汉子上前搀扶。

    张文明甩开了一只手,另一只甩不动——左臂上的伤让他使不出劲。

    他被半搀半架地带进了门。

    身后的朱漆门合上了。

    ······

    江陵县衙后宅。

    县令孙鹤鸣是被敲门声震醒的。

    敲门的是更夫老李头,嗓子都劈了:“大人!城南和安巷走水了!火大得——整条巷子都能看见亮!”

    孙鹤鸣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和安巷,那不是张阁老的老宅?

    他鞋都没穿对,左脚蹬进右脚的靴子里,趿拉着跑出后宅。

    师爷钱谷堂已经候在二堂廊下了,脸色铁青。

    “确认了?”

    钱谷堂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张家。”

    孙鹤鸣的后背一层冷汗就下来了。

    他在江陵做了三年县令,靠的就是一条——把张家伺候好。

    张居正如今在京师是什么位置?

    内阁员,又是赵阁老身边第一号人物。

    得罪了张家,他孙鹤鸣这条命都不够赔的。

    “点人!衙门里能动的全带上!水龙车呢?”

    “已经叫人去拉了。”

    孙鹤鸣跑出县衙大门的时候,南边半个天都是红的。

    等他赶到和安巷口,宅子已经烧塌了大半。

    火还没灭,但那架势已经不是救得回来的了。

    西厢和东厢全塌了,只剩正屋的山墙还戳在那儿。

    四邻已经泼了不少水,巷子里积着黑水,水面映着火光。

    孙鹤鸣站在巷口,脚踩在水里,盯着那片废墟,手在抖。

    “人呢?”他扭头问身边的衙役,“张家的人呢?”

    衙役跑去问了一圈。

    张母赵氏被邻居从后巷救出来了,坐在陈家门口的石墩上,披着一件不知道谁的袄子,满脸烟灰,嘴唇乌青,一句话说不出来。

    张居正的几个弟也在——张居敬浑身是伤,张居谦抱着母亲在哭。

    几个妇人孩子被安顿在邻居家里,哭声从院墙里传出来。

    唯独不见张文明。

    孙鹤鸣心里咯噔一下。

    “老太爷呢?”他蹲到赵氏面前,声音尽量稳,“老太爷在哪儿?”

    赵氏张了张嘴。

    半晌才发出声音,嗓子全是哑的:“……不在。找不到。”

    “张升呢?”

    没人答话。

    孙鹤鸣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他把钱谷堂拉到一边,压着声:“你去问问四邻,走水之前有没有看见什么人。生面孔,车马,什么都问。”

    钱谷堂领了差事,转身要走。

    孙鹤鸣又叫住他:“快。天亮之前我要知道。”

    天没亮的时候消息就来了。

    是巷子东头的王屠户说的。

    他起夜的时候看见过一辆黑漆马车停在巷口,没灯笼,赶车的穿短打。

    火起来之后不久,马车就走了。

    “往哪个方向走的?”

    “北边。”

    北边。

    出城往北,是辽王府的方向。

    孙鹤鸣没再问了。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

    辽王府。

    他一个七品县令,管得了辽王?

    天亮的时候,荆州知府陶谦之到了。

    同来的还有荆州卫指挥佥事刘恩,带了二十个兵丁。

    火已经灭了,宅子彻底塌完了。

    东厢的废墟里扒出了一具焦尸——从骨架和位置来看,是张升。

    赵氏看到尸体的时候昏了过去。

    陶谦之没去看尸体。

    他把孙鹤鸣拉到巷子外头的茶铺里,茶铺没开门,两个人就站在门板前头说话。

    “说清楚。”陶谦之的脸绷得很紧,“到底怎么回事。”

    孙鹤鸣把知道的全说了。

    黑漆马车,巷口的生面孔,往北走。

    陶谦之听完没说话。他背着手在茶铺门口走了两个来回,靴子踩在湿地上嗒嗒响。

    “辽王府。”他停下来,吐出三个字。

    孙鹤鸣点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样东西——怕。

    但怕的不是辽王。

    辽王是藩王,能在封地上横行,可手伸不进朝堂。

    张居正不一样。张居正背后站着赵宁。

    赵宁是什么人?少师衔,从一品,嘉靖爷临终托孤的人,当今太子叫他一声亚父。

    辽王放了一把火,烧死了张居正的仆人,掳走了张居正的父亲。

    这是什么?

    这是捅了天。

    而他们——荆州知府,江陵县令——就站在这个天塌的正下方。

    往上报,辽王不好惹。

    不往上报,张居正知道了,他们就是同谋。

    陶谦之不是蠢人。

    他做了十二年的官,什么时候该缩头,什么时候该冒头,拎得清。

    “写信。”他说,“八百里加急,直接送到张阁老手里。”

    孙鹤鸣问:“写什么?”

    “写实话。几时走水,伤亡几何,老太爷去向不明,据邻人所见,疑为辽王府中人所为。”陶谦之顿了一下,补了句,“就写'疑为'。”

    孙鹤鸣明白了。

    不是他们认定的,是邻居说的。

    到时候辽王追究起来,他们有退路。

    但这封信到了张居正手里,意思是一目了然的。

    “我也署名。”孙鹤鸣说。

    陶谦之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点了下头。

    信在辰时写完。

    陶谦之的笔,孙鹤鸣的名字也列在后头。

    荆州卫的刘恩犹豫了一刻,也落了个名——他怕辽王府的兵,但更怕京师那位调得动戚继光的阁老。

    信封了火漆,交给驿卒。

    “八百里加急。”陶谦之把信递出去的时候多说了一句,“路上死马也不准停。”

    驿卒接过信,翻身上马,马蹄声碎,转眼消失在官道尽头。

    陶谦之站在驿站门口,目送那一骑远去。

    日头刚升起来,秋天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却觉得手脚冰凉。

    身后孙鹤鸣凑过来,压着声问了一句:“府台,您说张阁老接到信……会怎么办?”

    陶谦之没回头。

    他看着官道上扬起的那一线尘土,嘴唇动了一下。

    “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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