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东南海域上。
戚继光的右手在空中停了一瞬。
炮衣落下的那刻,海面上安静得只剩风声。
对面那条挂红十字旗的大船,船身侧面两层炮窗一齐拉开。
黑洞洞的炮口探出来,二十多个,排得整整齐齐。
吴惟忠举着千里镜,手臂绷得笔直。
“大帅,他们也揭了。”
戚继光没应声。
他盯着那面旗,旗子升到一半,卡住了。
旗手在桅杆上扯了两下,旗面才往上挪。
林阿水凑过来,眯着眼看。
“那船的索具松了,舵手怕也不熟练。”
“封了两个月的海,他们也跑不快。”
戚继光压低声音,转向身后的亲兵。
“传令下去,各船散开,别挤在一块。”
令旗摇起来,号角声又响了。
二十七条船慢慢拉开距离,排成一条弧线。
对面那九条船也动了。
最大那条在中间,左右各四条,也是弧形。
船高,帆大,压过来的时候像一堵墙。
旗舰甲板上的年轻炮手咽了口唾沫。
“这么大的船,咱们的炮能打穿吗?”
老炮手蹲在炮位边上,伸手摸了摸炮身。
“打不穿船底,打甲板。打不穿甲板,打桅杆。”
“桅杆倒了,他们就是个靶子。”
年轻炮手点点头,抱紧了药包。
两边的船越靠越近。
一里半。
一里。
对面那条最大的船上,一个穿黑袍的人站在船头。
他举起右手,往下一劈。
一声炮响。
炮弹从船侧飞出来,砸进海里,掀起一道水柱。
水柱离旗舰还有五十丈。
吴惟忠啐了一声。
“这么远就开炮,浪费火药。”
话音刚落,第二声炮响。
这回是一排,七八门炮一齐轰。
炮弹落在海里,砸出一片白花。
有一颗擦着旗舰的船头飞过去,削掉了半块船舷栏杆。
木屑炸开,砸在甲板上。
一个水兵捂着脸蹲下去,手指缝里渗出血。
戚继光站在舵楼上没动。
他看了看海面,又看了看风向。
“再等。”
对面的炮越打越密。
九条船轮着开火,炮弹像雨点似的砸下来。
有一颗落在旗舰左边二十丈的地方,水柱溅起来,浇了半个甲板。
刘应节抓着舵楼的栏杆,脸色发青。
“大帅,咱们不还击吗?”
“还击了,他们就知道咱们的射程。”
戚继光盯着对面那条最大的船,手扣在佩刀上。
“等他们进到八十丈。”
林阿水把舵往右压了半把,船头偏了一点。
又一颗炮弹飞过来,擦着船尾落进海里。
甲板上有人骂出了声。
老炮手抱着药包,趴在炮位边上,一动不动。
年轻炮手手心全是汗。
“还有多远?”
“一百丈。”
吴惟忠举着千里镜,报数的声音压得很低。
“九十丈。”
对面那条大船的炮窗里,又探出几门炮。
炮口黑洞洞的,正对着旗舰。
“八十五丈。”
戚继光抬起右手。
海风吹过来,把他的大氅掀起一角。
对面那条船上,黑袍人又举起了手。
“八十丈!”
戚继光的手往下一劈。
“开炮!”
旗舰上十二门炮一齐轰鸣。
炮身往后一跳,甲板都震了。
硝烟炸开,呛得人睁不开眼。
第一轮炮弹飞出去,有两颗砸在对面那条大船的船身上。
木屑炸开,船侧被削掉一块。
还有一颗打中了船头的栏杆,栏杆断成两截,砸进海里。
对面船上乱了一瞬。
黑袍人扶着栏杆站稳,扭头冲后面喊了句什么。
旗舰甲板上,老炮手已经抱着药包冲上去了。
“装!”
年轻炮手把药包塞进炮膛,捣得结结实实。
炮弹推进去,炮车往前一推。
“装完了!”
“点火!”
第二轮炮响。
这回有三颗打中了。
一颗砸在船侧的炮窗边上,炮窗塌了半个。
里面有人抱着头滚出来,脸上全是血。
另一颗打中了桅杆下面的索具。
索具断了两根,桅杆晃了晃,歪了一点。
对面那条船慌了。
船上的人跑来跑去,有人抱着绳子往桅杆上爬。
黑袍人站在船头,冲左右两边的船挥手。
那八条船散开,往两边包过来。
吴惟忠扯着嗓子喊。
“他们要包抄!”
“让他们包。”
戚继光转向林阿水。
“压舵,冲过去。”
林阿水愣了一下。
“冲哪条?”
“中间那条。”
戚继光指着那面红十字旗。
“把旗打下来。”
林阿水咧开嘴,把舵往左一压。
旗舰掉头,船头对准了对面那条最大的船。
主帆兜满了风,船速快了一截。
对面那条船也看出来了。
船侧的炮窗全打开,炮口一齐对准旗舰。
十几门炮轰鸣。
炮弹砸过来,有一颗打中了旗舰的主帆。
帆布裂开一道口子,风从口子里灌进去。
桅杆吱吱地叫。
另一颗擦着舵楼飞过去,削掉了半块木板。
刘应节趴在地上,脸都白了。
戚继光站在原地,手扶着栏杆。
“装!”
老炮手抱着药包,膝盖跪在甲板上,一下一下往炮膛里捣。
汗水顺着脸往下淌。
年轻炮手推炮车,手上青筋都暴起来了。
“装完了!”
“瞄准桅杆,打!”
第三轮炮响。
这回打得准。
有一颗炮弹正中桅杆中间。
桅杆炸开一道裂口,摇晃了两下。
索具绷断了,啪啪地往下掉。
桅杆慢慢往一边倒。
对面船上的人都愣住了。
黑袍人扶着栏杆,嘴张开了。
桅杆砸在甲板上,压倒了一排炮位。
红十字旗掉进海里。
旗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吴惟忠甩了甩千里镜,笑出了声。
“中了!”
戚继光看着对面那条船,船身开始往右偏。
没了桅杆,船就失了速。
“传令各船,攻上去。”
令旗又摇起来。
二十七条船从两边包过去。
对面那八条船也围过来。
海面上挤成一团。
炮声此起彼伏,硝烟弥漫。
有一条福船被打中了船舷,船身倾斜。
船上的人跳进海里,抱着木板往别的船上游。
也有一条弗朗机船被打断了舵,船头对着天,打着圈。
船上的炮打不准,炮弹全砸进海里。
旗舰绕过那条失速的大船,对准了左边一条中型船。
“装!”
老炮手的嗓子都喊哑了。
年轻炮手抱着药包,膝盖跪在甲板上,手都在抖。
药包塞进炮膛,捣了三下。
炮弹推进去。
“点火!”
炮响。
炮弹飞出去,打中了那条船的船尾。
船尾炸开,舵叶碎了。
那条船失了控,横在海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