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
甲板下的舱室里,光线异常昏暗。
申时行靠着木板壁坐着,手腕上的绳子勒得发疼。
外头传来炮响,闷雷一样,震得舱板咯吱咯吱叫。
一声。
两声。
越来越密。
他抬起头,盯着舱门上那道铁锁。
锁是外头扣的,打不开。
又是一声炮响,这次近了。
整条船晃了一下。
申时行的后背撞在木板上,肩膀磕得生疼。
他撑着地板想站起来,脚下一滑,又跌回去。
炮声连成一片。
有的远,有的近。
远的像在天边,近的像贴着耳朵炸。
硝烟味从舱门缝里钻进来,呛得嗓子发紧。
船又晃了。
这次更厉害。
申时行抓住身边的木柱,手指抠进木纹里。
船身往右一歪,他整个人往旁边滑,膝盖撞在地板上。
外头有人在喊。
听不清喊什么,嗓门拔得很高,带着慌。
脚步声乱糟糟的,在甲板上跑来跑去。
有什么东西砸在甲板上,咚的一声,震得舱板都跳了一下。
申时行盯着舱门。
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黄黄的,晃来晃去。
炮声还在响。
一声接一声,没个停。
船身开始往左偏。
申时行攥着木柱,感觉船速慢了。
刚才还在走,现在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外头的喊声更乱。
有人在骂,有人在叫,还有人在哭。
申时行的手心全是汗。
他盯着舱门上那道锁,喉咙发干。
又是一声炮响。
这次炸得很近。
整条船猛地一震,木板裂开的声音咔嚓一下传进来。
申时行的头撞在木柱上,眼前一黑。
缓过来的时候,舱室已经歪了。
地板往右倾斜,他整个人顺着斜坡往下滑。
手抓住木柱,胳膊拉得发酸。
船在沉。
不快,但能感觉到。
地板的倾斜角度越来越大,舱门缝里的光也开始晃。
申时行撑着木柱站起来。
手腕上的绳子还绑着,他抬起手,用牙咬。
绳子勒得死,咬了半天,只松开一点。
外头的脚步声更急了。
有人在喊什么,声音带着哭腔。
还有人在砸东西,砰砰砰的,像在砸门。
申时行抬起头,看向舱门。
门上的铁锁还扣着。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
手抓住门板,用力推。
没动。
再推。
还是没动。
申时行退后一步,抬起脚,踹向门板。
门板震了一下,锁还在。
他又踹了一脚。
门板上裂开一道缝。
第三脚。
锁的螺丝松了。
申时行抓住门边,用肩膀往前撞。
门板啪的一声裂开,铁锁掉在地上。
舱门开了。
外头是甲板,火海一片。
桅杆倒在甲板中间,帆布烧起来,火苗窜得老高。
甲板上到处是人,有的在跑,有的趴在地上。船侧的栏杆断了一截,露出下面的海水。
申时行站在舱门口,愣住了。
有个弗朗机人扭过头,看见他。
那人的脸上全是灰,眼睛瞪得很大。
嘴张开,吼了一声什么,声音在炮声里听不清。
那人冲过来。
手里提着刀。
刀刃上还沾着血。
申时行往后退了一步。
那人已经到跟前了。
刀举起来。
申时行扭头就跑。
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他抓住旁边的木板,稳住身子,往船尾跑。
身后那人追上来。
嘴里骂着什么,声音带着恨。
申时行跑到船尾,前面是栏杆。
栏杆外是海。
他扭过头,看见那人已经到了身后三步。
刀抬起来了。
申时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都来不及想。
他翻过栏杆,跳了下去。
身体悬空的那一瞬间,耳边只有风声。
然后是水。
海水扑上来,灌进嘴里。
咸的,苦的,呛得肺都疼。
申时行在水里挣扎,手往上划,想浮起来。
头顶上传来几声炸响。
砰。
砰。
砰。
海水被打出几个洞,泡沫炸开。
申时行憋着气,往下沉。
耳朵里全是水声,嗡嗡的,震得头疼。
他睁开眼,海水模糊一片。
上面有火光,黄的,红的,在水面上晃。
还有黑影。
船的影子,人的影子,都倒映在水里。
申时行的肺开始疼。
憋不住了。
他往上游,手脚一起划。
头冒出水面的时候,嘴张开,大口喘气。
炮声还在响。
船在后面,烧得更厉害了。
火苗窜上桅杆,桅杆啪的一声断了,砸进海里。
水花溅起来,浇了申时行半身。
他抹了一把脸,扭头看四周。
海面上全是船。
有的挂着红十字旗,有的挂着大明的旗。
炮口对着炮口,硝烟弥漫,看不清谁是谁。
申时行的手在水里划着,身体往下沉。
他抓住旁边一块木板,木板浮在水面上,应该是从哪条船上掉下来的。
抱着木板,身体总算稳住了。
远处又传来一声炮响。
水面炸开一个洞,离他不到十丈。
申时行抱着木板,往旁边游。
手脚都在抖,使不上劲。
海水灌进嘴里,又吐出来。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眼前全是火光,晃来晃去。
耳朵里全是炮声,震得脑袋疼。
手抓着木板,指甲抠进木纹里。
不能松。
松了就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