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继光扶着舵楼栏杆,肩上的绷带已经被汗水浸透。
海面上漂着断裂的船板和桅杆,硝烟还没散尽。
那条失了舵的弗朗机船打着转,炮口对着天,炮弹全落进海里。
吴惟忠举着千里镜,喊了一声。
“左边那条大船要跑!”
戚继光抬眼看过去。
对面那条挂着红十字旗的大船,船尾开始掉头,往东南方向偏。
船侧的炮窗还开着,但炮口已经收了回去。
甲板上的人跑来跑去,有人抱着绳子往桅杆上爬,想把断掉的索具重新绑上。
林阿水压了压舵,旗舰船头往左偏了一点。
“大帅,追不追?”
戚继光看了看海面,又看了看风向。
东南方向风大,那条大船虽然桅杆断了一半,但船身还能借风。
再追下去,自家这些福船速度跟不上。
他转过头,冲后面的亲兵挥手。
“传令,别追了。”
“盯住剩下那几条,别让他们跑。”
令旗摇起来,号角声又响了。
二十七条船慢慢收拢,把剩下那七条弗朗机船围在中间。
对面那几条船已经乱了。
有一条船的桅杆被打断,船身失速,横在海面上。
还有一条船的船尾被炸开,舵叶碎了,船头对着天打转。
剩下五条船还能动,但已经被明军的船只围住。
船上的人举着火枪,对着明军的船开火。
枪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有几颗子弹打在旗舰的船舷上,削掉了一块木板。
老炮手蹲在炮位边上,抱着药包,脸上全是黑灰。
“他们想跑!”
戚继光看了看对面那几条船,船侧的炮窗都关上了。
“打。”
“瞄准船头,别让他们掉头。”
老炮手点点头,抱着药包冲上去。
年轻炮手把药包塞进炮膛,捣得结结实实。
炮弹推进去,炮车往前一推。
“点火!”
十二门炮一齐轰鸣。
炮弹飞出去,有两颗打中了对面那条船的船头。
船头炸开,木屑飞溅。
栏杆断了,砸进海里。
船上的人趴在甲板上,抱着头不敢动。
另外几条明军的船也围了上去。
炮声此起彼伏。
对面那条失了舵的船,船身开始往右倾斜。
船上的人跳进海里,抱着木板往别的船上游。
还有一条船的主帆被打穿,帆布裂开一道大口子。
风从口子里灌进去,桅杆吱吱地叫。
船速慢下来,被明军的船只包围。
吴惟忠放下千里镜,擦了擦脸上的汗。
“大帅,他们撑不住了。”
戚继光没说话。
他盯着对面那条最大的船,船侧挂着一面白旗。
白旗慢慢升起来,升到桅杆顶上。
海面上安静了一瞬。
炮声停了。
对面那几条船也不开火了。
甲板上的人站起来,举着手,冲明军的船喊什么。
声音被风吹散,听不清。
刘应节扶着栏杆站稳,脸色还有点发青。
“他们这是要投降?”
林阿水啐了一声。
“打不过了才投,早干嘛去了。”
戚继光转向吴惟忠。
“让各船靠过去,收了他们的火器。”
“船上的人全部押到甲板上,别让他们乱动。”
吴惟忠应了一声,转身冲后面的亲兵挥手。
令旗又摇起来。
明军的船只慢慢靠近,船头对准了那几条弗朗机船。
炮口还对着他们,没收回去。
对面船上的人举着手,站在甲板上不敢动。
有几个穿黑袍的人站在船头,脸色发白,嘴张开了但没出声。
第一条明军的船靠上去。
船上跳下十几个水兵,抱着刀,冲上对面那条船的甲板。
弗朗机人蹲在地上,把火枪扔在一边。
水兵把火枪收起来,堆在船头。
又有几个水兵拿着绳子,把弗朗机人的手绑起来。
一个穿黑袍的人站起来,冲水兵喊了句什么。
声音很大,但听不懂说的什么。
水兵推了他一把,他又蹲下去了。
旗舰上,戚继光看着对面那几条船,船侧的炮窗都打开了。
炮都还在,但炮口朝下,没装药。
他转过身,冲林阿水点点头。
“收队。”
林阿水把舵往右一压,旗舰掉头。
主帆兜满了风,船速快了一截。
其他船只也跟着掉头,排成一条长线。
被俘的那七条弗朗机船被绳子拴住,跟在后面。
船上的人蹲在甲板上,手被绑着,低着头不说话。
海面上恢复了平静。
太阳已经偏西,海水被染成一片金黄。
远处那条挂红十字旗的大船,船身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平线上。
吴惟忠站在舵楼边上,看着那个方向。
“就这么让他们跑了?”
戚继光靠着栏杆,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他转过头,看了看后面那些被俘的船。
“先把这些船带回去,让工业部的人研究研究,取长补短。”
吴惟忠应了一声,转身下了舵楼。
甲板上的炮手们坐在炮位边上,抱着水囊灌水。
年轻炮手脸上全是黑灰,手还在抖。
老炮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打得不错。”
“下回再遇上,就不会抖了。”
年轻炮手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旗舰后面,那些被俘的弗朗机船安静地跟着。
船上的人蹲在甲板上,偶尔抬头看看天,又低下去。
海风吹过来,掀起一片浪花。
戚继光站在舵楼上,看着前方的海面。
天色渐暗,海水变成深蓝色。
远处隐约能看到陆地的轮廓。
他深吸了一口气,伤口扯得生疼。
但这一仗,打得值。
弗朗机人的炮虽然多,但也不是打不过。
工部改良的火炮,威力确实不弱。
船只灵活,炮手训练有素,配合得当。
这些都是优势。
他转过身,冲刘应节招了招手。
“回去之后,马上给京师写折子。”
“把今天的战况详细写清楚。”
“弗朗机人的船有多大,炮有多少门,火力如何。”
“咱们打沉了几条,俘获了几条,伤亡多少人。”
“都要写明白。”
刘应节掏出笔墨,趴在舵楼的栏杆上开始记。
戚继光看着海面,继续说。
“另外再写一条。”
“弗朗机人的船虽然大,但不够灵活。”
“咱们的福船小,但转向快,适合近战。”
“火炮威力相当,但咱们的炮手更熟练。”
“这一仗,证明了朝廷的决策是对的,赵阁老的未雨绸缪更是正确的!”
“海军可堪大用。”
刘应节记完,抬起头。
“大帅,还有吗?”
戚继光摇摇头。
“先这些。”
“回去再补充。”
“先全速前进,我要亲自向赵阁老禀告!”
他转过身,看着后面那些被俘的船。
船上的弗朗机人蹲在甲板上,有几个已经躺下了。
海风吹过来,船身晃了晃。
夜色降临,海面上只剩风声和浪声。
旗舰的桅杆顶上,挂着一盏灯笼。
灯光摇曳,照亮了前方的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