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带着咸味卷过船舷。
戚继光站在舷边,肩上的绷带已经渗出血迹。
他扶着栏杆,目光越过海面,望向远处的陆地轮廓。
“大帅。”
吴惟忠快步走来,“快艇已经提前出发了。”
戚继光点点头。
“传我军令,各船保持队形,全速回港。”
“是!”
令旗再次摇起,号角声长鸣。
二十七条福船排成长龙,后面拖着七条被俘的弗朗机船。
船上的弗朗机人蹲在甲板上,手被绳索绑着,低着头不敢动。
老炮手抱着水囊灌了一口,抹了把脸上的黑灰。
“打得痛快。”
年轻炮手咧嘴笑了。
“就是装药的时候手抖。”
“正常。”
老炮手拍拍他的肩膀,“第一次海战,能打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林阿水压着舵,旗舰劈开海浪。
“大帅,咱们这一仗,够京师那帮文官们好好琢磨了。”
戚继光没接话。
他转身走回舱室,刘应节已经趴在桌案上写折子。
笔尖蘸着墨,在纸上快速移动。
“写到哪了?”
“刚写完战况经过。”
刘应节抬起头,“接下来写咱们的损失和缴获。”
“损失多少?”
“沉了一条福船,烧了两条,重伤的有五条。”
刘应节翻了翻手里的记录,“阵亡三十七人,重伤五十二人。”
戚继光沉默片刻。
“把阵亡将士的名字全部记下来,回去之后立碑祭奠。”
“是。”
刘应节低头继续写。
“缴获方面,俘获七条弗朗机大船,火炮一百四十三门,火枪两百余支,还有大量火药和炮弹。”
戚继光走到窗边,看着后面那些被俘的船。
“这些船,要尽快送到工业部去。”
“朱部长那边肯定感兴趣。”
刘应节笑了,“弗朗机人的船炮虽然厉害,但咱们的福船也不差。”
“不能骄傲。”
戚继光转过身,“这次能赢,是因为咱们占了地利,船只灵活,炮手训练有素。真要在外海遇上,未必能打得过。”
刘应节点头。
“大帅说的是。”
“折子里要把这些都写清楚。”
戚继光走到桌案边,“弗朗机人的船大炮多,适合远洋作战。咱们的福船虽然灵活,但出不了太远的海。”
“工业部那边,得想办法造出更大的船。”
刘应节记下来。
“还有吗?”
“还有。”
戚继光顿了顿,“这次弗朗机人虽然败了,但他们不会就此罢休。下次再来,肯定会更谨慎。”
“咱们要做好长期作战的准备。”
刘应节写完,放下笔。
“大帅,折子写完了,您过目?”
戚继光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可以。”
“回去之后立刻送到京师。”
泉州港外,海面上漂着几块船板。
申时行抱着木板,在海水里漂了不知多久。
手脚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嘴里全是咸苦的海水味,胃里翻腾得厉害。
远处,炮声已经停了。
海面上安静下来,只剩风声和浪声。
申时行勉强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那些挂着红十字旗的船,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几艘明军的福船,还在海面上打转。
他松了口气。
打完了。
不知道谁赢了。
又一个浪头打过来,海水灌进嘴里。
申时行呛得剧烈咳嗽,手差点松开木板。
不能松。
松了就完了。
他死死抓着木板,指甲抠进木纹里。
视线开始模糊。
天已经黑了。
海水很冷。
申时行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
手抓着木板,但身体在往下滑。
不行。
不能就这么死了。
好不容易才从船上跳下来,不能死在海里。
他咬着牙,用力抱紧木板。
远处传来一声喊。
“那边还有人!”
申时行猛地睁开眼。
一条小船从黑暗里划过来。
船上有人举着火把,火光在海面上晃。
“快,把他拉上来!”
绳索扔下来,砸在申时行身边。
他伸手去抓,但手已经僵硬了,抓不住。
绳索滑开,又沉进水里。
“抓紧!”
又一根绳索扔下来。
这次申时行用尽力气抓住了。
绳索收紧,把他往上拉。
身体离开水面的时候,申时行松了口气。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泉州城内,灯火通明。
消息在傍晚时分传回来的。
快艇在港口靠岸,水兵跳下船,冲着港口的守军大喊。
“大捷!大捷!”
“弗朗机人败了!”
守军愣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从港口到城内,从城内到市舶司衙门。
赵宁正在书房里看海图。
陈勉站在一侧,神色担忧。
“赵阁老,您说戚侯这一仗,能打赢吗?”
赵宁放下海图。
“能。”
“怎么这么肯定?”
“戚继光用兵稳重,不会轻易出手。”
赵宁端起茶杯,“既然敢打这一仗,就说明他有把握。”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锦衣卫千户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
“阁老!好消息!”
“什么事?”
“快艇回来了,说戚侯大获全胜!”
锦衣卫千户喘着气,“沉了弗朗机人好几条船,还俘虏了七条!”
“他们正在回来的路上!”
赵宁站起来。
陈勉也站起来,脸上露出笑容。
“好!好啊!”
赵宁深吸一口气。
“传令下去,摆宴席,犒劳将士。”
“另外,让人放烟花火炮,全城同庆。”
“是!”
锦衣卫千户转身就跑。
外面,烟花火炮的声音响起来了。
一朵朵火花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整座城。
街上的百姓跑出来,仰着头看天上的烟花。
“打赢了!”
“弗朗机人败了!”
“咱们大明的水师厉害!”
欢呼声此起彼伏。
赵宁站起来,走出书房。
门口值守的两名锦衣卫百户迎上来。
“阁老,有什么吩咐?”
赵宁摇头,“去监牢。”
两位百户一愣。
“这么晚了?”
“现在正好。”赵宁转身往外走,“带路。”
百户不敢多问,点上灯笼在前面带路。
三人出了市舶司衙门,沿着街道往城南走。
监牢在城南角落,周围很安静。
守门的狱卒看见赵宁,立刻跪下。
“赵阁老。”
“梅洛在哪?”
“在……在最里面的牢房。”
赵宁抬脚走进去。
监牢里很暗,只有几盏油灯照着。
牢房一间挨着一间,里面关着各种犯人。
有海盗,有走私犯,还有几个弗朗机人。
赵宁走到最里面,停下来。
牢房里,梅洛坐在角落,背靠着墙。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