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换了一身灰布直裰。
铜镜里那张脸，瘦了。
颧骨高出来，眼窝陷下去，跟三年前不是一个人。
他把帽子压低，推开侧门，没回头。
巷子窄，两边是灰墙，墙根底下长了草，没人拔。
他贴着墙根走，绕了两条街，拐进一条卖杂货的巷子。
酒楼在巷子尽头。
没有招牌，就一块旧木板钉在门框上，漆剥了大半，勉强能认出个“顺”字。
进门的时候，油烟味扑过来。
一楼几张桌子，坐了些做小买卖的，嗑着瓜子说话，嗓门大，没人看他。
小二迎上来。
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下，没问，直接领他上了二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响。
包间小，一张桌，一扇窗。
窗外是街，能听见底下卖菜的吆喝。
桌上四碟小菜——花生米、拍黄瓜、酱牛肉、一碟腌萝卜。一壶酒，两个杯子。
没人。
冯保坐下。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没喝。
酒是浑的，便宜货，闻着有股子糟味。
搁在三年前，这种酒他碰都不碰。
三年前。
他把这个念头掐断了，手指搁在杯沿上，眼睛看着门。
窗外的吆喝声一阵一阵的。有个卖梨的，嗓子哑，喊得卖力。
他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门开了。
进来一个中年人。
灰布袍子，洗得发白，脸是那种丢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脸。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眉眼寡淡，像个账房先生。
他进门不拱手，不寒暄。
径直走过来，在冯保对面坐下，拿起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抹了下嘴。
冯保看着他。
“信是你送的？”
来人点了点头。
“冯公公好记性。”
冯保把自己那杯酒往前推了推，没碰。
“有话直说。”
来人也不客气。
“公公在司礼监那些年，是什么光景，不用我说。”
“批红、票拟，天下奏章过公公的手。六部的折子，到了内阁还得再到公公案头上走一趟。那时候六部的堂官见了公公，谁不客客气气？”
冯保没接话。
来人端着杯子，转了一下。
“现在呢？”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搁在桌上。
“赵阁老把司礼监的参政之权撤了，太监们只能在后宫伺候人。公公一个掌印太监，如今给太后端个茶，还得看外头的人递不递话。”
冯保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他脸上什么都没有。
三十年宫里头混出来的本事，不是白练的。
来人也不看他的脸。
“我听说，前阵子公公想给太后递个条子，请太后拨一笔银子修缮慈宁宫的花园。条子递上去了，被外头打回来了。”
冯保眼皮动了动。
这事他没跟任何人提过。
来人知道。
这说明来人背后的人，在宫里有眼线。
“公公别多想。”
来人像是看出了什么，笑了一下，很浅。
“我就是来谈件事。”
冯保端起酒，这回喝了一口。
凉的，糙的。
他把杯子搁回去。
“说。”
来人往前坐了一点。
“眼下赵阁老不在京师。”
冯保知道。
赵宁在泉州，这个消息满京城都知道。
“他在泉州跟弗朗机人打仗。海上的事，炮子不长眼，能不能回来——”
来人摊了摊手。
“都两说。”
冯保没吭声。
“张居正，眼下要丁忧。”
来人竖起手指，“他爹死了，昨天早上的事，公公应该也听说了。二十七个月，他回不来。”
冯保听说了。
今天早上，后宫里传得沸沸扬扬。
小太监们嘴上不说，眼神里都是那个意思——张居正一走，天要变。
“内阁里就剩三个人。”
来人把手指收回去。
“赵贞吉，公公认得。一辈子不站队，不担责，滑得跟泥鳅似的。袁炜，六十五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陈以勤——”
他顿了一下，笑了笑。
“教书先生。管管学政还行。”
冯保没说话，但他心里把这三个名字过了一遍。
来人说得没错。
这三个人凑一块儿，撑不起那个摊子。
“再过一阵子，内阁要换人。”
来人把声音压了一压，不是怕隔墙有耳，是这话本身就该压着说。
“公公觉得，到时候恢复司礼监参政，还不是新内阁一句话的事？”
冯保的手指在杯壁上转了一圈。
慢慢的，一圈。
他被冷落这几年，日子是怎么过的，不用别人说。
那些以前跟在他屁股后面跑腿的小太监，如今路上碰见他，招呼都懒得打。
有个管御膳房的，从前见他弯腰弯到地上，上个月他去取个东西，那人抬都没抬眼。
他心里那口气，一直没下去。
不是不想回来。
是没有缝。
现在有人把缝撬开了，搁在他面前。
“我需要做什么？”
声音是平的。
来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好的字条。
纸不大，寸许见方，折了两折，搁在桌上，用指头推过来。
冯保拿起来，打开。
上面两个字。
杨博。
墨是干的，字写得普通，看不出笔迹特征。
冯保看了一眼。
杨博。
三朝老臣。
历任吏部右侍郎。
现在是司法部部长。
他把字条折好，塞进袖子里。
他明白了。
不需要他去联络谁，不需要他去串联什么。
他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在太后跟前，轻描淡写提一句。
“杨博是三朝老臣，资望深厚，该入阁。”
就这一句。
太后听不听，是太后的事。
但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分量不一样。
他伺候太后这么多年，太后信他——至少，曾经信过。
冯保端起酒，一口干了。
凉的，糙的。
到肚子里变成一股子热。
他站起身。
没说告辞，没跟来人点头，转身从包间后门走了。
脚步声踩在木楼梯上，吱呀吱呀，越来越远。
来人坐在那儿，没动。
他把冯保剩下那碟花生米拨了拨，拣了几颗，嚼着。
又把壶里剩的酒倒出来，慢慢喝完。
然后叫了小二。
“添一碗饭。”
小二应了声，端了碗米饭上来，还加了一勺卤汁。
来人吃得不快不慢。
吃完了，放下筷子，掏出几个铜板搁在桌上。
下楼。
一楼那几桌人还在嗑瓜子聊天，没人看他。
他从门口出去，拐进那条卖杂货的巷子，往人堆里一没，就找不着了。
桌上四碟小菜，空了两碟。
壶也空了。
窗外那个卖梨的还在喊，嗓子比刚才更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