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说的是。”
王郎中低着头，拱着手，没动。
杨博也没动。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刮过槐树，叶子簌簌响了一阵，又落了几片。
地上那层薄黄又厚了些。
杨博坐回主位。
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端起茶盏，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他把茶盏搁下，搁得很轻。
王郎中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半个身子，没挪。他低着头，像是在等什么。
杨博没赶他。
他应该赶的。
刚才那几句话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该敲的也敲了。
王郎中是他的门生，吏部的人，跑来道喜，话里话外在探口风——这些他都听明白了，也堵回去了。
按理说，到这儿就该收了。
可王郎中没走。
杨博看着桌上那道圣旨。
黄绫的边角微微翘起来，被风吹的，又压下去。
“大人怕什么，下官知道。”
王郎中的声音忽然响了。
不高，压着，像是怕隔墙有耳。
杨博的手指在扶手上动了一下。
“不就是怕赵阁老回京，跟您算账么。”
杨博没接话。
他的手指停住了，搭在扶手上，没再动。
王郎中抬起头。
他的眼神很平，不像在说什么要紧的事。
“可泉州到京师，两千多里地。”
他顿了顿。
“骑马也要一个多月。”
杨博的目光从圣旨上移开，落在王郎中脸上。
“这一个多月，什么事不会发生？”
杨博没说话。
他在听。
王郎中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又低了一层。
像是随口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赵阁老身边，听说就带了二十几个人。”
“路上山高林密。”
他停了一下。
“万一遇上一伙山贼，失了手，谁又说得清呢？”
最后这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屋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捏住了。
杨博的脸白了。
不是慢慢变白的，是一下子，血色从脸上褪干净了。
他站起来。
动作太快，袖子带到了桌上的茶盏，茶盏晃了一下，水洒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片。
他手撑在桌沿上，盯着王郎中。
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
王郎中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甚至没有站起来。
杨博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们疯了。”
手在抖。
他自己能感觉到，撑在桌沿上的那只手在抖，压不住。
“你们真的疯了！”
声音拔高了一点，但没有高到能传出书房外头去。
他不敢高。
“这是灭门的事！”
王郎中抬眼看他。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们就不怕死无葬身之地？”
杨博的手指扣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王郎中没回他这句话。
他等了一会儿。
等杨博胸口的起伏平了些，等那只手不抖了。
然后他开口。
“大人。”
声音还是那么平。
“从逼走张阁老那天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杨博的嘴闭上了。
“要么我们先动手，把赵宁一党清了。”
王郎中的眼睛看着杨博，不闪不避。
“要么等他回来，把我们清了。”
“这朝堂上的事，从来都是你死我活。”
他停了一下。
“大人不会真以为，还有转圜的余地吧？”
杨博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手撑着桌沿，像是靠这张桌子才能站稳。
王郎中继续说。
“您以为您只是接了一道圣旨？”
“外头的人都看着呢——杨博入阁了，杨博是我们的人。”
这个“我们”两个字，杨博听得清清楚楚。
他什么时候成了“我们”的人？
他没点过头，没应过声，没跟任何人说过他站哪边。
他在司法部坐着，哪边的人来，他都客客气气，哪边的折子到了，他都按规矩办。
可这些有什么用？
圣旨一下，黄绫一摊，他就是“我们”的人了。
王郎中又开口了。
这回声音不高，慢条斯理的，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再说了。”
“张阁老丁忧那天。”
他停了一下。
“大人在奉天殿内，也是跪了的。”
杨博的身子僵了一下。
那天的事他记得。
朝堂上，百官弹劾张居正不守孝道，逼着张居正丁忧。
跪在第二排，膝盖落地的时候，心里想的是。
——这跟我没关系，我只是按礼制跪一跪。
尽管内心也想扳倒张居正，也想进入内阁，走进权力中枢。
可现在王郎中把这件事拎出来，他才发觉，那一跪，落在旁人眼里是什么意思。
张居正是赵宁举荐的人。
张居正丁忧，是有人逼的。
他跪了。
就已经站在了逼迫者的行列当中。
在赵宁那边看来，这就够了。
“就算赵阁老回来不清算大人。”
王郎中的声音很轻。
“大人觉得，这顶乌纱帽，还戴得稳吗？”
杨博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来。
因为他找不到可以反驳的地方。
一个字都找不到。
洒在桌面上的茶水慢慢洇开，顺着桌面的纹路往旁边淌，淌到那道圣旨的黄绫边上。
杨博看着那滩水。
他转过身。
背对着王郎中。
手从桌沿上松开，又撑回去。松开，撑回去。
最后他抬起一只手，指着门。
“滚。”
声音哑的，不像他自己的。
王郎中站起来。
他没有急着走。
他把身子躬下去，躬得很深，很规矩。
然后直起身，伸手把坐过的那把椅子推回原位。
椅脚在地上蹭了一下，很轻。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没回头。
门合上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没了。
杨博一个人站在书房里。
背对着门，面朝着窗。
手撑在桌沿上。
桌上那滩茶水已经洇到了圣旨的黄绫上，浸湿了边角，颜色从明黄变成一团深色的洇痕。
他没动。
窗外，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