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合上的声音还在耳朵里。
杨博没动。
手撑在桌沿上，指节还是白的。
走廊尽头的脚步声没了，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他站了很久。
久到腿有点发麻，久到撑在桌沿上的手心沁出一层汗。
他慢慢松开手，退了半步，摸到椅子扶手，坐下来。
椅子很硬。
白天坐了一整天，垫子早就被他坐塌了，木头硌着骨头。
他没换姿势。
手搭在扶手上，眼睛落在桌面上。
烛台上的蜡烛烧了一半。
蜡油顺着烛身往下淌，凝在铜台边缘，一滴一滴，堆成一小坨白的。
火苗被窗缝透进来的风吹得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跳了跳，又稳住。
桌上那滩茶水已经干了。
深色的印子留在圣旨的黄绫边角上，洇开的痕迹像一块旧伤。
他盯着那块印子看了一会儿，目光移开了。
移到哪儿都一样。
屋里每一样东西都是他的。
书架是他的，桌子是他的，墙上挂的那幅字是他自己写的。
可这间书房在这一刻像是别人的地方，他只是坐在这里，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脑子里很乱。
王郎中的话还在耳朵里转，一句一句的，拔不出来。
“路上山高林密。”
“万一遇上一伙山贼，失了手，谁又说得清呢？”
杨博闭了一下眼睛。
睁开。
他开始想第一件事。
现在就出门。
去赵贞吉府上。
把王郎中今晚说的话，一字不漏，全告诉赵贞吉。
赵贞吉是内阁老人，财政部的，赵宁的人。
赵贞吉知道了，连夜就能派人往南边追，沿途驿站加派人手，快马递信，王郎中那帮人再想动手就晚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甚至往前倾了倾身子。
手都搭到扶手前头了，像是要站起来。
可他没站起来。
因为第二个念头紧跟着就来了。
如果王郎中他们已经动了手呢？
泉州到京师，两千多里。
赵宁带二十几个人，骑马走驿道，过了赣南就进山区。
那些人要动手，不用等他到京师，半道上就能截。
王郎中今晚敢当着他的面说这些话，就说明事情不是在“打算”，而是已经在“办”了。
他杨博今晚去了赵贞吉府上，告了密。
赵贞吉派人去追。
追得上吗？
一千多里山路，快马递信也要七八天。
那边要动手，三五天就够了。
追不上的。
追不上，赵宁在路上出了事。
消息传回京师。
那些人第一个要查的就是——谁走漏了风声？
王郎中今晚只来了他杨博这一个地方。
到时候他杨博既没拦住事，又落下了告密的把柄。
两头不靠。
王郎中那帮人把他推上次辅的位子，转手就能把他拉下来。
拉下来还不够。
他家里还有十几口人。
杨博的手从扶手前头缩回来，缩回原位。背靠在椅背上，没再往前倾。
这条路走不通。
他又想到张居正。
太巧了。
巧到他不敢往下想。
可不想也不行。
那些人敢对张居正的父亲动手，就没有不敢动的人。
张文明好歹是阁臣的爹，死在江陵，天高皇帝远，查都不好查。
赵宁在路上出了事，更好办。
山贼劫道，流寇作乱，随便安一个由头，谁去翻？
这件事背后，不是王郎中能撑起来的。
王郎中只是个吏部郎中，六品官，手里没兵没权，连个驿站都调不动。
他敢说那番话，是因为他身后站着人。
什么人？
杨博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的手，能伸到江陵，能伸到驿道上，能把一个阁臣的爹弄死，还能把消息按得干干净净。
蜡烛又短了一截。
蜡油从铜台边缘淌到桌面上，白的，凝住了。
杨博看着那一小滩蜡，脑子里翻过另一个念头。
那就加入他们。
跟他们站在一起，把赵宁挡在外面，把朝堂上下换一遍。
王郎中说得对，圣旨一下，外头的人都把他杨博当成“他们的人”了。
既然已经被绑上了，不如认了这个位子，把事做到底。
这个念头刚转完一圈，他的腿就软了。
吓软的！
他跟赵宁共事好几年了。
从嘉靖末年到现在，赵宁是什么人，他比王郎中清楚一百倍。
赵宁对自己人是什么样？
对自己人，赵宁是真的宽。
宽到让人觉得，跟着这个人干，犯了错也有活路。
做什么事，赵宁都能给下面人呢兜底。
换谁来都能说上一句，赵阁老是个厚道人。
可对敌人呢？
杨博见过。
他亲眼见过赵宁怎么收拾贪墨的知府——不是革职查办，是连夜拿人，家产抄没，全家流放。
案卷写得滴水不漏，御史台连个字都改不了。
他见过赵宁怎么处置通倭的总兵——从营里直接拖走，押解进京，三法司会审还没开始，供词已经摆在御案上了。
他还见过赵宁怎么在一夜之间换掉一整个布政使司的班底。
上午还在衙门坐堂的人，下午就被锦衣卫带走了。
新人第二天到任，交接文书齐齐整整，像是早就备好的。
对自己人宽，对敌人狠。
狠到不留痕迹。
如果赵宁顺利回到京师，王郎中这些人，一个都活不了。
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而他杨博，坐在次辅的位子上，接过那帮人推上来的圣旨，在赵宁眼里是什么？
是敌人。
杨博的手在扶手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不敢赌。
可是——
他抬起头。
窗纸是黑的。
一点光都没有，院子里的灯笼大概已经灭了。
只有桌上这一根蜡烛还在烧，火苗小了，光只照得到桌面这一小片地方。
赵宁真的能顺利回来吗？
两千多里。
山高林密。
二十几个人。
王郎中那番话不是说着玩的。
那些人既然敢动张居正的爹，就敢动赵宁。
他们既然已经在办了，就不会只安排一路人手。
赵宁要是回不来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杨博觉得后背发凉。
不是怕赵宁回不来，是怕赵宁回不来之后，这个朝堂会变成什么样子。
太后那边怎么办？
小皇帝怎么办？
九边怎么办？
胡宗宪怎么办？
戚继光怎么办？
一条鞭法推到一半，海贸刚起步，南边的事情还没收尾。
赵宁要是没了，这些事谁来接？
谁也接不了。
蜡烛烧到底了。
火苗缩成一个小点，在蜡油里挣了几下，灭了。
屋里一下子黑了。
杨博坐在黑暗里，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摸到桌上的火折子，吹开，点了一根新的蜡烛。
火苗重新亮起来。
铜台上积了一圈白蜡，新蜡烛插在旧蜡中间，有点歪，他没去扶。
街上传来梆子声。
三更。
他没吃饭。
从中午到现在，一口饭没吃，一口水没喝。
肚子里空的，可他感觉不到饿。
脑子里还是那两条路。
告发。
或者不告发。
告发，可能救赵宁，也可能救不了。
救不了，他死。
不告发，赵宁可能回来，也可能回不来。
回来了，他还是死。
回不来，他跟那帮人绑在一起，也未必活得长。
算来算去，哪条路都是死。
梆子又响了。
四更。
新蜡烛也烧了大半。
蜡油淌下来，在铜台上铺了新的一层。
白蜡叠着白蜡，一层一层的，凝在铜台边缘。
杨博还是那个姿势。
手搭在扶手上，背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桌面上那道圣旨。
黄绫上那块茶渍的印子，在烛光里看不太清了。
他想了一整夜，没想出来。
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清楚到他知道，没有一条路是活路。
窗纸亮了。
先是底下那一条边，透进来一线灰白。
然后灰白往上漫，一点一点的，把整张窗纸浸透了。
天光大亮。
蜡烛还在烧。
可光已经不是烛光了，是从窗户那边透进来的，发白的，冷的。
桌上的蜡烛在天光里显得多余。
火苗还在跳，可照不亮什么了。
铜台上积了一大摊白蜡，三根蜡烛的量，层层叠叠，像一小堆没化干净的雪。
杨博坐在椅子上。
手搭在扶手上，和昨晚一模一样的姿势。
他看着那扇窗。
窗纸从灰变白，从白变亮。
光一寸一寸漫进来，爬过地面，爬上桌脚，爬到桌面上，盖住了那道圣旨的黄绫。
院子里有鸟叫了。
一声，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