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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8章 迎面撞上死对头

    坤宁殿外,四名内侍抬起软轿,沿着汉白玉甬道缓缓向东华门行去。

    叶无忌斜倚迎枕,怀中搁着盛放老参雪莲的锦盒,双目微阖,脸上仍不见半分血色。

    软轿才转过宫墙,廊下一名洒扫内侍便放下竹帚,趁着左右无人,闪身进了夹道。

    宫中虽然规矩森严,但消息却从来关不住。

    董宋臣久掌内廷差遣,又与皇城司往来甚密,坤宁殿外早有他的耳目,叶无忌尚未出宫,消息已先一步送到了凝碧殿。

    凝碧殿中,苏合香烟袅袅,珠帘低垂,隔断了庭前日色。

    阎贵妃斜倚湘妃榻,一袭绯红罗裙松松曳在榻边,乌发间只簪着一枝金钗。

    她不过二十六岁,容色正盛,眉梢眼角自有一股恃宠生骄的风致。

    殿中暖意渐浓,她将薄罗披帛褪在臂弯,露出一段莹白肩颈,纤足微动,踝间金铃便轻轻一响。

    两名宫女垂首侍立,谁也不敢多看。

    董宋臣听完小内侍回报,挥手将人屏退,隔着珠帘躬身道:“启禀娘娘,坤宁殿那边有信了。”

    阎贵妃并不抬眼,只拿银匙拨了拨盏中梅汤,道:“说。”

    董宋臣道:“叶无忌替忠王治病,耗损甚重,出殿时须得有人搀扶,皇后还特意赐了软轿送他回去。”

    阎贵妃手中银匙一顿,淡淡道:“这小子惯会装模作样,底下人瞧见他走不动路,便当他当真走不动么?”

    董宋臣赔笑道:“娘娘明鉴,奴婢也怕其中有诈,已经另遣人去问过今日当值的医官。”

    阎贵妃这才侧过脸来。

    董宋臣压低声音,道:“两位医官都说他耗损不轻,其中一位亲自诊过脉,断得明白,脉息若断若续,近日只宜卧床调养,若再妄动真气,只怕有性命之忧。”

    阎贵妃问道:“那医官可是当着皇后的面说的?”

    董宋臣道:“正是,皇后听了这话,当即赐下百年老参两支、雪莲四朵,另有黄金百两。”

    阎贵妃默然片刻,将汤盏递给身旁宫女。

    她虽不通武功,也知道内家高手气息悠长,纵然受了些伤,也不至于轻易显出这等衰败脉象。

    何况太医署的老人见惯了宫中隐情,下断语向来留有余地,既说到了性命二字,想来绝非寻常脱力。

    她却不知《九阴真经》中的龟息秘法另有玄妙,一经施展,真气深藏,脉息随心而变,医官纵有数十年诊病的本领,也难窥破其中关窍。

    董宋臣见她神色稍缓,又道:“先是都亭驿救人,今日又替忠王压制旧疾,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这般折腾。”

    阎贵妃唇边终于露出一丝冷笑。

    “倒是个肯替人卖命的。”

    她慢慢坐直,肩头罗纱随之滑落,露出里面绣着海棠的衣缘,却浑不在意,只伸手将披帛拢了一拢。

    “他既一心护着坤宁殿,本宫也只好成全他的忠义了。”

    董宋臣趋前半步,道:“娘娘,先前议下的事,可要知会卢允升预备起来?”

    阎贵妃没有立即答话,指尖在榻沿轻轻叩了两下。

    殿中一时只听得香灰落入熏笼的细响。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今日不能动,明日也不成。”

    董宋臣忙垂首听着。

    “皇后才赏了药,他若紧接着便死在本宫这里,莫说福王,便是官家也要问上一句。”

    阎贵妃抬眼看向珠帘,缓缓道:“等三日。”

    “明日你先寻个口风严实的医官,就说本宫受了风寒,牵动心口旧疾,服药之后仍不见好。”

    “到第三日,本宫再求官家准他入殿诊治,既有替忠王运功疗病的先例,官家未必不允。”

    董宋臣想了想,道:“他若拿太医的话推托,只怕也有由头。”

    阎贵妃冷冷瞥了他一眼。

    “所以旨意里不必提运功,只说召他前来问诊,谁又逼着他当场耗损真气了?”

    董宋臣一怔,随即躬身道:“娘娘高明,是奴婢想得浅了。”

    阎贵妃道:“只要他进了凝碧殿,余下的事,便由不得他作主。”

    她说到这里,声音越发低了下去。

    “叫卢允升挑几个真正得用的,莫要人多嘴杂,临到头来反坏了大事。”

    董宋臣应道:“奴婢明白,只是事后官家问起……”

    阎贵妃截口道:“病中失仪也罢,惊扰宫闱也罢,总须他先有个罪名,才轮得到皇城司拿人。”

    董宋臣听懂了她的意思,背上却微微生出一层寒意。

    所谓拿人,不过是个说辞,叶无忌若真敢反抗,殿中刀剑无眼,一个重伤未愈之人死在乱刃之下,事后便有多少话也说不清了。

    阎贵妃望着他,淡淡道:“本宫要的是万无一失,不是叫你们仗着人多,闹得满宫皆知。”

    董宋臣连忙躬身,道:“奴婢这便去办。”

    阎贵妃重新倚回榻上,踝间金铃轻响一声,便又归于寂然。

    此时东华门外,送叶无忌的软轿已在街边停下。

    司天监的青帷马车等候多时,车夫见他出来,忙放下脚凳,过来帮着内侍扶他登车。

    叶无忌倚着车门,向送行内侍道了辛苦,又嘱他回宫代为谢恩,直到帘子放下,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车轮辘辘,渐渐离了宫门。

    叶无忌将锦盒安放在座旁,收了龟息之法,原本苍白的面颊渐渐有了血色。

    他舒展腰背,听了片刻车外动静,嘴角不禁微微一扬。

    两位医官的诊断,比他自己闭门谢客还要管用,今日这番做作,总算没有白费。

    只是念头才转到坤宁殿,他脸上的笑意便僵了一僵。

    方才殿中的情景,竟又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

    谢蕴仪俯身相扶时,衣袖拂过他的面颊,幽幽兰香近在咫尺,那一点温软相触的滋味,直到此刻仍似留在衣襟之间。

    她只顾担忧他的伤势,浑未察觉两人挨得太近,低头问话时,鬓边一缕青丝几乎扫上他的唇。

    偏偏他还得敛气垂目,连呼吸也不敢稍乱,唯恐叫旁人看出破绽。

    如今独坐车中,那双藏在袖底、欲伸还敛的手,那一眼未及掩去的关切,反倒比方才看得更加分明。

    叶无忌抬手按了按眉心,心道:“她不过念着救子之恩,我却在这里胡思乱想,实在不该。”

    这道理他自然明白,只是明白归明白,心头那点绮念却不是说压便能压下去的。

    他默诵几句《清静经》,方将纷乱心绪稍稍收住,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这装病的差事,竟比与人过招还累。”

    马车轻轻一晃,外头传来车夫催马的声音。

    叶无忌掀起帘角,望见街旁熟悉的铺面,才想起自己闭门练功已有五六日,其间只托张思训遣老仆往都亭驿送过几回口信。

    林晚棠伤势虽已稳住,究竟未曾亲眼再瞧一瞧,心里总有些牵挂。

    今日既出了宫,不如顺道过去,也省得她听了旁人口中的消息,又为自己担忧。

    他向车外道:“老丈,先不回司天监,劳你往都亭驿走一趟。”

    那车夫是张思训用惯的老人,闻言也不多问,只应道:“叶大人坐稳,小的到前面街口转过去。”

    叶无忌放下车帘,将座旁锦盒扶正,心想老参与雪莲都是难得的药材,回头也可请医官瞧瞧,有没有林晚棠用得上的。

    正思量间,车外忽然一阵铜铃声响,跟着便有人喝道:“前头车马,且让一让!”

    车夫忙收缰绳,马车缓缓停住。

    此处正是御街岔口,两旁铺肆相接,行人本多,迎面又来了一乘青绸官轿,前后簇拥着二十余名佩刀健仆,一时将路堵了大半。

    司天监车夫不愿争道,便将马车往旁边让了让。

    叶无忌听见动静,从帘隙向外望去,只见轿旁一名健仆正挥手驱赶行人,神态甚是倨傲。

    他眉头微皱,却没有作声。

    那官轿经过车旁时,轿中人恰也掀起帘子,目光往这边一扫,忽然停住。

    “停轿!”

    喝声一起,前后的健仆纷纷驻足,轿夫屈膝落轿,原已挤在街边的百姓越发不敢近前。

    帘子掀处,一名紫袍官员弯腰走了出来,颔下三缕长髯,面皮白净,眉眼间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冷意。

    叶无忌看清那张脸,心中微微一凛。

    那人已背着双手走到车前,先将青帷马车打量一遍,方才笑道:“本官道是谁,原来是咱们川蜀大名鼎鼎的灌县统辖,叶无忌叶大人。”

    他说得响亮,附近几个行人听见灌县统辖四字,都不由得回过头来。

    叶无忌暗道来得好快,脸上却不动声色,真气一敛,方才恢复的血色便又渐渐褪去。

    他扶住车辕,缓缓下了马车,脚下似有些不稳,须得站定片刻,方能抬头相见。

    站在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成都府制置使李文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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