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
李琚睁开眼，帐顶的承尘纹丝不动，窗外已经有鸟叫了。
他侧头看了看，韦珪还睡着，侧身朝着他，一只手搭在他的肚子上，呼吸匀匀的。
晨光从帐缝里漏进来，薄薄一层，照在她脸上。
睡着的时候，她眉眼是松开的，平日那股端庄持重的劲儿卸了干净。
眉头不蹙，嘴角也不绷着，整个人软下来，倒显出几分少见的稚气。
睫毛不算长，可密，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影。
鼻梁挺直，鼻尖微微上翘，唇色淡淡的，没上妆，是那种素净的浅粉。
她睡梦里不知觉地动了动，往他这边蹭了蹭，额头抵到他肩窝里，呼吸匀匀地拂在他颈侧。
散开的头发铺了半枕头，有几绺搭在他胳膊上，发丝又软又凉，痒痒的。
晨光落在发上，乌黑里透出一点点棕，像是被日头晒暖了。
李琚看了一会儿，抬手把她额前那绺碎发拨开，指腹蹭过她鬓角。
她没醒，只是眉头轻轻动了一下，又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
他就这么躺着，没再动。
外头侍女听见帐里有了动静，轻手轻脚掀帘进来，捧着一铜盆温水搁在架上，又退出去，把内室的帘子掖好。
韦珪动了动，醒了，眼睛还没睁开，先往他这边靠了靠：“什么时辰了？”
“卯时过了。”
“该起了。”
“再躺一会儿。”
“今日没有朝会？”
“休沐。”
韦珪这才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就再躺一会儿。”
两人又赖了一刻钟，到底还是起来了。
韦珪先下床，披了件外衫，走到妆台前坐下。
李琚跟着起来，侍女端了水进来，服侍他漱口净面。
他拾掇完，走到妆台后头，从韦珪手里把梳子拿过来。
“我来。”
他拿梳子把韦珪的头发拢顺，从顶上慢慢往下梳，梳到发尾，一手攥着发根，一手把散开的头发一绺一绺理顺。
韦珪的头发又黑又厚，梳到底的时候得拿手托着，不然扯得头皮疼。
他梳得慢，韦珪也不催，从镜子里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弯了弯。
“手艺见长。”
“那是，这么多年了，手脚再笨也该学会了。”
梳顺了，他问：“今日梳什么髻？”
“简单些，回心髻就好。”
李琚从妆匣里挑了一根白玉簪、一对小金花钿，把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回心髻，拿簪子别住，又把金花钿一左一右贴好。
左右端详了一下，点点头：“好了。”
韦珪对着镜子看了看，笑了：“还真像那么回事。”
她站起来，转过来替他整衣裳。
李琚今日穿的是一件月白暗纹圆领袍，腰间系一条青玉带。
韦珪把衣领抻平，又蹲下来把他袍角捋直，站起来看了看，忽然伸手在他领口内侧摸了摸，皱了皱眉。
“这领子磨得有些薄了，回头让尚衣局再做两件新的。”
“还能穿。”
“你是周王了，出门见人不能穿磨了领子的衣裳。”韦珪拍了拍他胸口，“回头让针线房量体裁衣，做几身新的。”
正说着，侍女来报：“大王，王妃，早膳摆好了。”
两人到外间坐下。
早膳摆了一桌，粟米粥两碗、羊肉馎饦一盘、蒸胡饼两碟、酪浆一壶、小菜四样——腌萝卜丝、酱瓜、咸豉、醋芹，另外还有一碟切好的熟羊肉。
李琚先给韦珪舀了一勺粥，又拿了一张胡饼，掰开，夹了两片熟羊肉进去，递给她。
“先吃口干的垫垫。”
韦珪接了，咬了一口。
李琚自己舀了碗粥，就着小菜吃了几口。
“承泽他们几个起了没？”
“承泽应该起了，今早要背书。承嫣跟他一块儿。”韦珪想了想，“承泰和承庆怕是还在赖床。”
“一会儿叫他们来。”
话音刚落，外头就有了脚步声。
李承泽牵着妹妹李承嫣走进来，承泽穿着一身小号的圆领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本正经地拱手：“阿耶，阿娘。”
承嫣跟在后头，学哥哥的样子拱了拱手，奶声奶气：“阿耶，阿娘，早——”
然后一眼看见桌上那碟熟羊肉，眼睛就直了。
“坐下一起吃。”李琚招了招手。
承泽规规矩矩坐到椅子上，承嫣已经伸手去够那碟羊肉了，被韦珪轻轻拍了一下手背：“拿筷子。”
“哦。”承嫣缩回手，乖乖拿起筷子。
正吃着，奶娘抱着承泰和承庆进来了。
两个小的刚睡醒，头发还乱着，一个揉眼睛一个打哈欠，被放到椅子上。
承泰伸手就去抓粥碗，被奶娘眼疾手快拦下：“八郎，烫。”
李琚拿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承泰嘴边。
承泰张嘴接了，嚼了两下咽了，忽然伸手往李琚腿上爬。
承庆在旁边看，也要爬，两个小的在凳子上扭来扭去。
韦珪叹了口气：“你们两个老实些。”
李琚把承泰抱到腿上，拿胡饼掰了一小块喂他，又给承庆也掰了一块。
两个小的窝在他身上啃饼，啃得满脸渣。
“承泽，最近在读什么书？”李琚问。
承泽一边喝粥一边抬头：“回阿耶，我在背《礼记》。”
“不错，待会背完了让你阿娘考。”
承泽苦着脸。
承嫣在旁边幸灾乐祸：“哥哥怕是背不下来。”
“我背得下来你也背！”
“我才五岁，不用背。”
承泽气鼓鼓地咬了一大口胡饼。
正闹着，韦尼子来了。
“我来啦。”
承嫣第一个扭头：“姨母！”
“哎！”韦尼子应了一声，走过来挨个摸了摸头，看见李琚腿上挂着两个小的，笑了，“大王这一大早，倒成了坐骑啦？”
“别提了。”李琚把承泰往她那边一递，“你抱一个。”
韦尼子接了承泰，颠了颠：“走，姨母带你们去看鱼。西苑池子里那条红的，今早又出来了。”
承嫣立刻从椅子上滑下来：“我也要去！”
承泽还在犹豫，韦珪看了他一眼：“背完书再去。”
“那背完了能去么？”
“能。”
承泽这才端起粥碗加快速度。
韦尼子一手抱着承泰，一手牵着承嫣往外走。
承庆见哥哥姐姐都要走，从李琚腿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追在后头：“等等我——”
韦珪站起来：“你们先去，我把承泽的书考了就来。”
李琚也起身，把领口整了整：“我去书房了。”
韦珪走过去，把他腰间那条青玉带正了正，又把他肩头一点饼渣掸掉。
“别太累着，多注意休息，身子要紧。”
“放心，我只掌个方向，其他的自有人去做。”
“午膳想吃什么？”
“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韦珪笑着推了他一把：“行了，去吧。”
李琚出了正房，往书房走，身后远远传来西苑那边的笑闹声。
他摇了摇头，笑着往前走了。
李琚刚在书房坐下，门帘一掀，宇文玥快步进来，手里捏着一封密报。
“大王，马邑急报——刘武周出兵了。宋金刚为帅，三万精兵南下，兵锋直指太原。”
李琚接过密报，展开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动：“来得倒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