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墨染放开云疏月的下巴,手指在黄花梨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端起食盒底层那盅滚烫的乌鸡参汤,仰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他放下空汤盅,拍了拍云疏月:
“干得不错。
去,把这九只烤鹅抱上,去西跨院外头的大槐树上待着,
一边吃一边给本王盯紧了,
看看墨璃那丫头今天见了什么人,往外头放了什么鸟。”
云疏月从他腿上跳下来,红着脸整理了一下被揉乱的衣襟,双手把大食盒死死抱在胸前:
“得令!有这九只大肥鹅,别说是只鸟,
就是西跨院爬出去一只耗子,我也给王爷把它的公母看清楚!”
说完,她抱着食盒翻窗而出,几下起落便不见了踪影。
与此同时,
行辕西跨院的地窖里,火盆里的银骨炭烧得通红。
顾墨璃穿了一身玄色织金的紧身骑装,双手背在身后,冷着脸站在火盆跟前。
昨晚在书房墙外听见的那阵旖旎声响,到现在还在她耳朵里嗡嗡作响。
金善雅是个亡国公主,为了复国往哥哥床榻上扑也就罢了;
沈灵儿和梦久柠会医毒,甄媄梨会造火器,个个都能在战场上帮衬哥哥。
难道她顾墨璃就只会跟在屁股后头翻醋坛子、摔茶碗?
不,她绝不当没用的累赘!
哥哥要杀回长安夺那把龙椅,
她就亲手替哥哥把长安城里那群豺狼的脖子洗干净!
地窖角落的铁椅上,绑着一个被挑断了舌筋的中年汉子,正是户部侍郎孙承宗随身带着的皇城司哑巴信使。
顾墨璃转过身,从袖口里抽出一本从被杀的大内供奉怀里搜出来的《皇城司密码母本》,
又把那块沾着干涸血迹的玄铁铜牌啪地拍在信使面前的木桌上。
“周延儒和顾得白昨天傍晚带着孙承宗的假捷报回长安了。”
顾墨璃盯着哑巴信使惊恐的眼睛,声音冷得掉渣,
“废后那个老毒妇生性多疑,孙承宗和双喜都是她的心腹,
如今只回去了一封冷冰冰的公文捷报,连半句皇城司的暗桩密语都没有,
她绝对不会全信,说不定还会把周延儒扣下来严刑逼供。”
站在一旁的侍女青芜打了个寒颤:
“公主,那您的意思是……”
“演戏,就得演全套。
捷报是明面上的,皇城司的密报才是暗地里的真章。”
顾墨璃拔出腰间的短匕,一刀扎进木桌桌面,刀尖离哑巴信使的手指头只有半寸远,
“我现在念一句,你用你们皇城司独门的梅花密文写一句。
写错一个笔画,本公主就剁你一根手指头!”
哑巴信使吓得浑身筛糠,拼命点头,哆嗦着抓起桌上的狼毫笔。
顾墨璃看着跳跃的炭火,一字一句地开口:
“就写——周延儒已顺利接管登州水师防务,孙大人正与顾得白清点石见银山运回的千万白银。
然,本密探买通逸王府内侍得知惊天隐秘:
顾墨染并未死,但此前在倭国石见银山强闯八岐水银大阵,吸入大量丹砂毒烟,兼之中了倭国阴阳寮奇蛊,
如今五脏六腑皆已溃烂,每日寅时呕血不止,全靠参汤吊命!”
青芜在旁边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
“公主!您怎么咒王爷……”
“闭嘴!听我说完!”
顾墨璃瞪了她一眼,继续冲着信使冷喝,
“再写——顾墨染唯恐军心溃散,秘而不宣,随军医官沈氏已束手无策。
周延儒暗中受其胁迫,正在山东境内重金搜罗百年血灵芝为其续命。
顾墨染身边现仅带八百轻骑护卫,内力尽失,形同废人!”
哑巴信使满头大汗,手里的毛笔按照《密码母本》上的字码飞快地在特制的油纸上勾画。
顾墨璃一把扯过写好的油纸,对着火盆烘烤干墨迹,仔细核对了三遍母本,确认没有任何破绽,
这才将油纸卷成细筒,塞进桌上一只灰羽信鸽的脚环竹管里。
“废后那个女人,既多疑又贪功。”
顾墨璃抓起信鸽,走到地窖的通风天窗底下,手指轻轻抚摸着信鸽光滑的羽毛,
“单看周延儒的捷报,她会缩在长安城里观望;
可加上这封皇城司死士用独门密文发出的‘绝密内幕’,两封信一明一暗、互为表里,她绝对会信以为真!
以为我哥哥真的成了一个揣着千万两白银、只带八百骑兵的病秧子!”
青芜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顾墨璃的靴筒:
“公主!使不得啊!
废后在京畿周围还藏着五千重甲死士和江湖高手,她要是信了这封信,
肯定等不到五月初五端午节,半路就会倾巢而出截杀王爷!
这太凶险了,咱们还是先去跟王爷禀报一声吧!”
“禀报给他?让他再骂我一句胡闹,然后把我关在登州城里吃灰?”
顾墨璃一脚踢开青芜的手,眼底全是倔强与狠辣,
“哥哥要一网打尽废后党羽,如果那些刺客死士全缩在长安皇宫里,哥哥就算攻进去也要死伤惨重!
只有把这帮毒蛇引到半路上的荒山野岭里来,
哥哥手里的新式火炮和三千铁骑才能把他们全碾成肉泥!”
她一巴掌拍在旁边的机关木栓上,地窖里立刻落下两道铁栅栏,将青芜和那个哑巴信使一道锁在了里头。
“青芜,这三天你就待在地窖里陪着他,哪儿也不许去。
等哥哥把截杀的死士全宰了,我自然会放你出来!”
顾墨璃不再看青芜哭喊的模样,双手一扬,那只灰羽信鸽扑棱着翅膀穿过天窗,迎着晨风直扑西方长安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