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承宗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反驳,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顺着顾墨染的话飞快盘算起来。
是啊!
出发前他曾向太子请求调拨三千神机营火器兵,可太子当时是怎么说的?
太子说登州那边周延儒已经安排妥当,
只需带三千步卒去走个过场接管银子就行!
“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指望你能活着回长安!”
顾墨染不给他半点喘息的机会,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乱心】技能特有的蛊惑力,字字诛心:
“你赢了,那是东宫运筹帷幄,回京之后一杯毒酒,
江南织造局的三百万两亏空全扣在你这死人头上;
你输了,死在本王刀下,
太子正好拿你这户部侍郎的人头当借口,在天下读书人面前坐实本王‘杀害朝廷命官、起兵谋反’的罪名!
横竖都是一个死,你还在这儿跟本王谈什么撞柱报皇恩?
你现在一头撞死在这儿,长安城里你的老母、妻儿、还有你刚满周岁的嫡孙,
明天就会被东宫挂上‘贪墨三百万两皇纲、畏罪自杀’的牌子,
男的发配宁古塔披甲人为奴,女的直接充入教坊司,
千人骑万人跨!”
“别说了!!”
孙承宗双手抱住脑袋,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眼泪鼻涕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他是个极重家族传承的文官,平时贪银子也是为了给儿孙置办田产。
顾墨染这番话,虽然有七分是顺着朝局推演出来的攻心诈术,可偏偏每一个字都严丝合缝地卡在了东宫平时的行事作风上,
再配合【唇枪舌剑】的乱心效果,
直接把孙承宗脑子里那点念想砸得粉碎!
“怎么?这就听不下去了?”
顾墨染看火候到了九成,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昨日顾墨璃从孙承宗师爷身上搜出来的那封东宫密信,隔着栏杆晃了晃,
“看看这信底下的朱批,太子让你在登州事成之后,把那三千京营官兵全烧死在船舱里灭口。
连三千条人命他都说烧就烧,你孙家满门老小那百十口人,在他眼里算个什么东西?”
孙承宗看着那封熟悉的密信,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铁笼子的木板上。
他再也撑不住那副架子,两只被绑着的手死死抓着铁栏杆,老泪纵横地把脑门子贴在栏杆缝隙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王爷……逸王殿下!
是下官瞎了狗眼!
是下官被东宫那帮畜生给当枪使了啊!
求王爷看在下官还没来得及动手的份上,给孙家留条活路吧!
下官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娘啊……”
旁边那三名东宫死士统领看到主官崩溃痛哭,又听到自己回京也是被灭口的下场,
原本凶悍的眼神彻底散了,一个个瘫坐在笼子里,面如死灰。
“留条活路?那也不是不行。”
顾墨染蹲下身子,与痛哭流涕的孙承宗平视,伸手拍了拍他满是泪水的老脸,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跟老朋友拉家常:
“本王这人最是仁义,从不赶尽杀绝。
周延儒和顾得白弃暗投明,本王许了他们兵部尚书和水师都督的位置。
你孙承宗既然掌管户部钱粮多年,只要你现在乖乖把东宫在黄河沿线藏着的私库账册、还有长安城里那五千重甲死士的粮草调拨路线全写出来,
再给你在户部的几个门生故旧写几封亲笔信……”
顾墨染顿了顿,凑到他耳边,轻声吐出最后一句绝杀:
“等五月初五本王清君侧、靖国难之后,
这大衍朝的户部尚书兼内阁次辅,
除了你这位忍辱负重、深入东宫探查贪腐黑幕的大功臣,
还有谁能坐得稳?”
轰!
从满门抄斩、妻女入教坊司的十八层地狱,一下子跳到从龙之功、户部尚书兼内阁次辅的云端,
这种极致的心理拉扯,彻底击穿了孙承宗最后的底线。
“我写!下官现在就写!!”
孙承宗哭得嗓子都劈了,拼命在铁笼子里磕头,脑门子磕出了血印子都浑然不觉,
“东宫在洛阳巩义的铁矿私库、还有在孟津渡口给五千死士囤积的八万石军粮,全是从下官手里走的黑账!
笔笔都有银票存根!
快给下官拿纸笔来,下官要把太子和废后那对狗男女的底裤全给王爷扒下来!”
顾墨染站起身,冲着守在楼梯口的林清黛打了个响指:
“听见没?还不快给咱们未来的孙尚书松绑,
备上最好的端砚和宣纸,再让人端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下来,别饿着了咱们的大功臣。”
林清黛看着不到一盏茶工夫就被忽悠得恨不得把亲爹坟头刨了献宝的户部侍郎,握着剑柄的手指紧了紧,低头应道:
“是,王爷。”
顾墨染拍了拍蟒袍上的灰尘,不再看底舱里奋笔疾书的孙承宗,转身顺着木梯走上洒满阳光的甲板。
海风吹散了底舱的腐臭气。
就在这时,
三楼船舱的雕花木窗被人从里头推开一条缝。
高丽长公主金善雅穿着一身水红色的丝绸长裙站在窗前,海风吹起她乌黑的长发,露出白腻修长的脖颈。
她低头看着甲板上的顾墨染,手指轻轻搭在窗棂上,
眼神水汪汪的,透着一股久承雨露的娇慵。
而在二楼船头的炮位旁,甄媄梨正指挥着几个老铁匠固定炮架,
黑色工装下的胸口鼓鼓囊囊,里头还貼身揣着那张染汗的图纸。
顾墨染抬头冲着三楼的金善雅挑了挑眉,正准备迈步上楼,
船头瞭望塔上的云疏月突然探出半个身子,嘴里还叼着半根鹅翅膀,用力挥手喊道:
“王爷!西边海面上!
有一艘挂着咱们王府认亲旗的快船冲过来了,
船头上站着的好像是苏瑶姐姐身边的贴身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