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花拍打着“定海号”包了铁皮的船帮,发出啪啪的声响。
两根带铁钩的麻绳从二楼甲板甩下去,死死扣住了那艘快船的船舷。
苏瑶的贴身丫鬟碧玉背着一只用桐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保温木桶,手脚麻利地顺着软梯往上爬。
她刚翻过船栏杆,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刚刷洗干净的甲板上,从怀里掏出两封沾着汗气的火漆密函,高高举过头顶。
“奴婢碧玉,参见王爷!”
碧玉喘着粗气,额头上的碎发全贴在脑门上,
“我家姑娘让奴婢日夜兼程赶来登州,这木桶里是我家姑娘害喜吃不下的酸梅饮子,
这两封信,一封是逸州名医开的安胎方子,我家姑娘请沈大夫过目核验,另一封是……”
碧玉抬头看了一眼周围站着的甲士,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顾墨染大步走过去,单手接过那两封信,顺手把碧玉搀了起来:
“起来说话,跑了这么远的水路,去后厨领碗热汤喝。”
他撕开第一封信的火漆,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
纸上是柳如烟娟秀的字迹,细细写了苏瑶这两日晨起干呕得厉害,
连闻见账房里的墨味都泛酸水,特意抄了方子让沈灵儿瞧瞧里头的几味药材妥不妥当。
顾墨染看着信上的字,嘴角往上翘了翘。
他把药方折好塞进袖袋,接着撕开了第二封厚实的牛皮信封。
里头没有信纸,只滑出来半截边缘参差不齐的羊皮纸。
那羊皮纸看着有些年头了,泡过水又被晒干,硬邦邦的,正反两面都是光秃秃的黄褐色,半个字迹都没有。
夹层里附了一张柳如烟的小字条:
这里花间楼在黄河孟津渡口暗桩截获的东宫信使,搜出此物,火烤水浸皆无反应,特送王爷定夺。
“无字羊皮纸?”
顾墨染两根手指捏着那半截羊皮,迎着海面反射过来的日头晃了晃,鼻尖凑上去闻到一股淡淡的明矾混着苦杏仁的怪味。
就在这时,
二楼船舱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顾墨璃带着青芜和另一名侍女迈步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淡紫色的立领袄裙,外头罩着件雪狐毛坎肩,刚走到栏杆边,视线便越过顾墨染的肩膀,落在了三楼雕花木窗前。
高丽长公主金善雅正扶着窗棂往下看。
海风吹开她水红色的丝绸长裙,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大片白腻的锁骨,锁骨窝里还带着两点没消退的暗红印子。
那头乌黑的长发没绾王室发髻,就那么披散在雪白的肩头上,整个人透着一股刚从软榻上爬起来的懒散劲儿。
顾墨璃的眼皮跳了两下。
她再转过头,正好瞥见顾墨染手里捏着的那张写满安胎药材的宣纸,
又听见旁边林清黛低声吩咐亲卫去给逸州的船准备赏银。
现今,苏瑶怀孕的消息板上钉钉。
而三楼那个高丽女人,这几晚经常在哥哥房里折腾。
顾墨璃袖子底下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指甲刮过绸缎内衬。
金善雅如今要想在王府后宅站稳脚跟、甚至将来借大衍的力量复兴高丽,眼下最快的捷径是什么?
自然是趁着哥哥新鲜劲儿没过,赶紧怀上逸王府的骨肉!
一旦让这高丽公主抢在苏瑶后头也怀上一男半女,
以后还怎么压得住她?
顾墨璃脸上的肌肉僵了半息,随即舒展开来,挂上一副温婉得体的浅笑。
她快步走下木梯,主动伸手从碧玉怀里接过那只保温木桶,声音清脆地开口:
“苏姐姐有了身孕,那可是咱们逸王府天大的喜事。
哥哥如今领兵在外,后宅的一应规矩、名分、还有各房姐妹的用度,
可得按着咱们大衍宗人府的礼法,重新立个章程造册才行,
免得传回长安,叫御史台那些老学究挑出毛病来。”
话音刚落,
三楼通往二楼甲板的木梯上,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金善雅提着水红色的裙摆,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那层薄薄的高丽丝绸贴在她修长的大腿上,随着走动的动作,勾勒出圆润饱满的弧度,脚踝上一截雪白的肌肤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顾墨璃把木桶交给身后的青芜,转过身,正面拦在木梯口,
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金善雅的裙子:
“善雅姐姐早啊。
说起来,妹妹有句得罪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如今苏姐姐怀了哥哥的长子,
按大衍的规矩,没过门的侧室和外邦降女,
在正室养胎期间是万万不能穿正红、水红这等招摇颜色的。
姐姐这身水红长裙虽衬得皮肤白,可到底犯了忌讳,
不如回屋换件素净的青布衫子,
省得外人说高丽王室不懂礼数?”
甲板上瞬间安静下来。
正在擦拭长剑的林清黛停下了手里的鹿皮,连二楼炮位旁撅着屁股看图纸的甄媄梨也歪过脑袋,眨巴着大眼睛往这边瞅。
金善雅停在最后一级木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顾墨璃。
这丫头怎么总是找我的麻烦?
那慕容雪和林清黛,最是喜欢穿红裙。
怎么她们穿得,本公主穿不得?
片刻后、她没恼,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鬓角,慢条斯理地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大衍宗人府的礼法,我一个外邦人确实不太熟。”
金善雅走到甲板中央的船舷木桌旁,探入自己不盈一握的细腰间。
她手指一勾,解下一条编着九股金丝的红绳,把绳头坠着的一枚龙纹羊脂白玉佩拽了出来。
啪!
她手腕一翻,直接把那枚还带着她小腹温热体温、甚至沾着一点淡淡脂粉香气的白玉佩,拍在了船舷的硬木桌面上。
“不过我这人记性不好,之前在榻上迷迷糊糊的,
王爷非要把这玩意儿系在我腰上,说是替我压一压刚散开的护体罡气。”
金善雅歪了歪头,水汪汪的桃花眼睨着顾墨璃,用一种探讨学问的平淡语气问道,
“墨璃妹妹掌管王府册子,眼力最好。
劳烦妹妹帮我掌掌眼,王爷贴身戴了二十年的这块龙纹佩,
放在你们王府的账册里,该算几等规制?
配不配得上我身上这件水红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