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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9章 无题绝唱

    高台之上,四位花魁彼此对视了一眼。

    身穿白裙的白薇蹙了蹙黛眉。

    她垂眸看着案头那张洒金宣纸。

    二楼的钱文博不服道:

    “白薇姑娘,本公子这首《咏江南春色》,可是熬了两个宿才磨出来的。”

    “金粉配佳人,翡翠映红妆,够不够格入你的画屏?”

    周围几个凑趣的盐商子弟纷纷拍手起哄:

    “钱兄大才!”

    “这满堂的酸秀才加一块儿,也没钱兄这首诗富贵喜庆!”

    “四位姑娘还犹豫什么,赶紧请钱公子入席饮酒吧!”

    高台南侧,穿粉红烟纱裙的弄玉撇了撇樱桃小嘴,拿手肘轻轻碰了下身旁的绿珠,小声嘀咕:

    “通篇都是金钗玉簪、胭脂水粉,连半句真情实意都欠奉。”

    “这哪是写诗,分明是把钱庄的账本给抄上来了。”

    怀抱琵琶的绿珠掩唇轻笑,指尖在琴弦上拨出一声轻响:

    “小声些。”

    “人家爹爹可是通商总会的钱会长,咱们烟雨楼的脂粉绸缎,还得仰仗钱家鼻息呢。”

    白薇捏着宣纸的指尖紧了紧,轻叹一声:

    “罢了。”

    “左右不过是逢场作戏,应下便是。”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敷衍点头之时。

    一旁的红绡姑娘抬起眼帘,径直投向了三楼正中的凌波轩。

    方才那两位活宝公子在栏杆前耍宝的时候。

    透过半卷的软烟罗帘幕,她隐约瞧见里头的主位上,还端坐着一道修长身影。

    那少年公子自进楼起便一言未发,只静静饮茶。

    可无论是方才站着的那几名壮硕随从,还是那两个出手阔绰的锦衣公子,站位时都隐隐以他为尊。

    更重要的是,楼内眼高于顶的芸姐姐,都在那少年身侧亲自执壶侍奉。

    红绡用手中的红绫扇掩住唇角,声音娇媚清亮,传遍了整座画舫:

    “钱公子的诗,自是极好的。”

    “只是按咱们烟雨楼的规矩,满堂贵客尚未尽数展才,奴家姐妹也不好过早定夺。”

    她顿了顿,一双水汪汪的秋眸望向三楼:

    “凌波轩里,方才已有两位公子赐下妙句。”

    “不知坐在主位上的那位公子,可愿赐下一首诗词,好叫奴家姐妹开开眼界?”

    此言一出。

    全场数百道目光,顺着红绡的视线,齐刷刷地聚焦到了三楼的软烟罗帘幕之上。

    绿珠、弄玉、白薇三位花魁,也纷纷抬起头,美眸中浮起浓浓的好奇与期盼。

    二楼的钱文博眉头微皱,冷哼一声:

    “跟那两个只会写棉糖的活宝坐在一处,能写出什么锦绣文章来?”

    “红绡姑娘莫不是看走了眼,拿个充门面的外乡账房当才子了?”

    凌波轩内。

    袁少游嘿嘿一笑,退后两步,冲着桌案旁作了个揖:

    “顾爷爷,人家四位花魁姑娘点名要看您的才华呢。”

    “您要是再坐着喝茶,咱们凌波轩可就要被楼下那帮土老帽给笑话死了。”

    薛明阳也搓着手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辞弟,别藏着掖着了!”

    “楼下那姓钱的小子刚才敢拿眼睛斜楞我,你快随便漏两句,把他的脸给抽肿!”

    芸娘站在一旁,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她可是知道,眼前这位爷,那是连太和殿上的文武百官都能震得长拜不起的绝世诗仙!

    今日若是能在烟雨楼留下一星半点的墨宝,她这烟雨楼的招牌,往后在江南便是彻底封神了!

    四位花魁翘首以盼的目光中。

    顾辞走到白玉栏杆前。

    侍女识趣上前,将那层半透明的软烟罗帘幕向两侧高高挽起。

    清朗俊逸的面容映入满堂灯火之中。

    一楼和二楼原本喧闹的席间,忽然静了片刻。

    几个正端着酒杯准备看笑话的富家公子,手里的杯子停在了嘴边。

    高台中央,弄玉原本转动着的慧黠眼眸亮了起来,小声惊呼:

    “好俊的小郎君……”

    白薇看着栏杆前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握着宣纸的手不自觉松开。

    顾辞垂眸看了眼下方呆若木鸡的钱文博,又望向台上的四位绝色佳人,温声开口:

    “既然四位姑娘雅兴至此,顾某便献丑了。”

    钱文博回过神来,看着台下不少女客和歌伎投向三楼的爱慕眼神,心头泛起一阵酸意。

    他往前跨了一步,大声嚷嚷道:

    “长得好有什么用!”

    “咱们烟雨楼今儿个比的是诗词才情,又不是挑戏子!”

    “这位公子既敢应声,那就赶紧念出来听听,莫要叫满堂雅客等得茶都凉了!”

    凌波轩里,薛明阳撸起宝蓝苏绣的袖子就要往下骂:

    “你个孙子……”

    顾辞抬手,轻轻按了下薛明阳的肩膀。

    薛明阳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乖乖退后半步。

    顾辞双手轻搭在白玉栏杆上,目光掠过下方波光粼粼的水榭,声音温和清越:

    “逢场相聚,聚散皆是缘法。”

    “此诗无题,聊寄寸心。”

    台下的读书人们闻言,纷纷竖起了耳朵。

    “无题?”

    “不立名目,直接入诗,这位公子倒是好大的底气。”

    “且听听他能吟出什么句子来。”

    面对满堂宾客的注视与红绡的相邀,顾辞潇洒立于玉栏前,少年的声音传遍中庭: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短短二十八个字,顺着画舫内的穿堂微风,轻轻落在每个人的耳畔。

    没有半个生僻字眼。

    却像是一声极轻的叹息,揉碎在了江南的暮春烟水里。

    怀抱琵琶的绿珠手腕微抖,指尖压住了琴弦。

    白薇微微张开樱唇,清冷的眸子里泛起一层水雾。

    红绡手中的红绫团扇滑落膝头,整个人怔在软榻之上。

    画舫内的丝竹声、推杯换盏声,在这一刻悄然隐去。

    长风漫过庭院。

    原本明媚的春光渐渐敛去温度,东风吹拂过枝头,却连卷起柳絮的力气都已耗尽。

    满园盛放的海棠、碧桃与琼花,在无声的暮霭里一片片剥落。

    粉白与嫣红的花瓣打着旋儿,铺满了青石小径,也落进了微凉的春水之中。

    水流载着残红缓缓远去,只余下栏杆前两道依依相望、欲语还休的孤影。

    夜色垂落。

    竹篾匾额之上,成百上千只雪白的春蚕正低头蠕动。

    细若游丝的银亮蚕丝自口中吐出,一圈又一圈,将它们自己严严实实缠绕进洁白的茧房。

    直至生机耗尽,那最后一缕柔丝依旧未曾断绝。

    雕花窗台内,一盏红烛在夜风中静静燃烧。

    滚烫的红烛泪顺着烛身滑落,一滴接着一滴,在铜盘底座上堆叠凝结。

    火苗渐渐微弱下去,烛芯一点点化作惨淡的灰烬,唯有那最后一点残红,还在映照着窗前未眠的人影。

    满堂宾客的心神俱被那缕不断的情丝与滚烫的烛泪牵引,胸口发闷,眼眶微酸。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之际,三楼玉栏前,少年的吟诵声再次悠悠响起。

    带着几分清冷的怜惜与旷达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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