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画船莫道相逢晚，一曲清歌到夜阑。”
晨曦渐显，透过半掩的茜纱窗格照入闺房。
妆台前，一面光洁的菱花铜镜静静伫立。
镜中映出一张清丽憔悴的容颜，素手轻抬，抚过鬓角一缕不知何时染上秋霜的微乱青丝。
眉尖轻蹙，千般幽怨尽数藏进眼底。
转瞬之间，晨光隐去，一轮孤月高悬于深邃夜空。
清冷如霜的月华倾泻而下，铺满了空旷的庭院与冰凉的白玉石阶。
单薄的身影独立于回廊之下，仰首望着漫天寒月，低声吟咏。
夜露打湿了单衣，寒意顺着月光漫上肩头。
忽而，水波轻漾。
清冷的月色落入浩渺湖面，化作万点碎金。
一艘灯火通明的锦绣画舫破开夜色，破水而来。
暖黄的宫灯驱散了满身霜寒，画舫之内，丝竹重起，清歌曼妙。
歌声顺着晚风飘荡在十里荷塘之上，一直唱到更深露重、夜色将阑。
一缕荷风吹入画舫，拂动了三楼檐角的铜铃。
叮铃一声轻响。
漫天残花、幽暗烛火与寒月清歌悄然散去。
所有人的视线重新收拢，落回三楼那道天水碧的修长身影之上。
画舫中庭，静得只能听见船底湖水拍打木板的哗啦声。
足足过了好几息。
一楼角落里，有名年轻书生揉了揉眼睛。
“天水碧长衫……腰悬白玉，面如冠玉……”
“我认得他！昨日在古运河水埠码头，我就在第一排！”
旁边的同伴被他拽得衣袖欲裂，茫然问道：
“周兄，你魔怔了？这公子是谁啊？”
那年轻书生激动得满脸通红，扯着嗓子喊了出来：
“是顾状元！”
“他是咱们大奉头一位六元及第的顾辞，顾青天啊！”
这一声高呼，如同平地惊雷，在画舫内滚过。
一楼和二楼的江南士子们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的爆竹，整座画舫彻底沸腾起来！
“什么？！他就是写出《洛神赋》和《风华楼记》的顾国士？！”
“怪不得！怪不得随口一首《无题》，便有这等惊天地泣鬼神的缠绵绝唱！”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天底下除了洛水诗仙，谁还能写出这等千古绝句！”
数十名江南才子连桌上的酒果都顾不上了，纷纷推开椅子站起身，整理衣冠，朝着三楼凌波轩的方向深深作揖：
“江南学子，拜见顾状元！”
“得闻诗仙天音，晚生今生无憾矣！”
“求顾国士赐下全诗墨宝！”
二楼的钱文博彻底傻了眼。
他看着周围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连他爹钱会长都不怎么放在眼里的江南名士，此刻一个个狂热得跟见了活神仙一样。
再想想自己刚才那句“充门面的外乡账房”，钱文博双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板上。
他脸色惨白，拿扇子挡着脸，灰溜溜往雅间屏风后头缩去，连大气都不敢再喘一下。
余韵散去，满座宾客如梦方醒。
高台正中，四女盈盈如水。
弄玉双手捧着脸颊，一双大眼睛里全是小星星：
“我的天爷，原来他就是那位连中六元的状元郎……”
白薇轻抚鬓角，低声呢喃：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他怎会如此懂我等女儿家的心思。”
绿珠低头看着怀里的琵琶，轻声喃喃：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得此一诗，这世间所有的情诗，怕是都要黯然失色了。”
钱文博的诗写的是金银脂粉堆砌的俗艳皮囊。
而眼前少年写的，却是跨越生死、至死不渝的滚烫真心，与画船相逢、清歌夜阑的知己温存。
高下之分，何止云泥。
四位平日千金难求的花魁对视一眼，根本无需多言。
红绡率先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烟罗纱衣。
白薇、绿珠、弄玉紧随其后，毫不犹豫提起长裙，走下高台。
在全场数百名豪客与才子艳羡的目光中，四位绝色佳人联袂登阶，顺着旋转木梯，径直走向三楼凌波轩。
凌波轩内。
薛明阳看着外头浩浩荡荡走上来的四位大美人，用胳膊肘狂怼袁少游：
“我滴个亲娘嘞，四个全上来了！”
“袁兄，我没眼花吧？这就是辞弟的待遇？”
袁少游扬着下巴：
“基操，勿6！”
“也不看看咱们顾爷爷是谁，一首诗下去，神仙姐姐也得乖乖下凡来敬酒！”
说话间，一阵馥郁幽雅的兰麝香气扑面而来。
红绡领着三位姐妹步入凌波轩，在顾辞身前三步处停下，齐齐敛衽万福，声音娇柔婉转：
“奴家红绡、白薇、绿珠、弄玉，见过公子。”
“方才听闻公子绝唱，奴家姐妹心驰神往，特备薄酒清曲，不知可否留在轩中，为公子添香侍酒？”
顾辞看着眼前春兰秋菊、各擅胜场的四位佳人，又瞥了眼二楼角落里某个正悄悄探头窥视的府衙小吏，唇角扬起浅浅笑意。
“佳人相伴，美酒当前，顾某岂有推拒之理？”
“四位姑娘请坐，今日咱们不谈俗务，只管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