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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3章 声色犬马(二合一)

    转眼间便是半月。

    七月的天气一天比一天毒辣。

    东关街的古玩肆里。

    薛明阳大马金刀坐于太师椅。

    他翘着二郎腿,脚尖一点一点。

    掌柜的捧着一只青花缠枝莲纹瓶,弯着腰凑上前。

    “薛大人,您掌掌眼。”

    “这可是前朝宫里流出来的官窑精品,胎质细腻,釉色莹润。”

    “寻常客商来问,小的连锦盒都不曾打开过。”

    薛明阳斜睨了一眼,伸出手在瓶肚上弹了两下。

    “掌柜的,你莫不是拿小爷当外行?”

    “这青花发色偏灰,底足火石红太刻意,分明是景德镇去岁新仿的玩意儿。”

    掌柜的额头渗出细汗,刚要张口辩解。

    薛明阳摆了摆手,从袖袋里摸出一叠银票,随手拍在八仙桌上。

    “行了,小爷也不差这点银子。”

    “看着还算顺眼,放行辕书房里插两枝荷花正好。”

    “连同墙角那四扇紫檀嵌螺钿屏风、案上那方端溪老坑水波砚,一并打包送到城西行辕去!”

    掌柜的看着桌上整整两千两的银票,眼睛都直了。

    方才那点被拆穿的窘迫,顷刻间烟消云散。

    “哎哟!薛大人豪爽!”

    “小的这就差人用软轿给您稳稳当当抬过去!”

    同一时刻,城东闹市。

    两层高的临街铺面张灯结彩,门前挂起了一块黑底金字的大招牌。

    《大奉京报》。

    鞭炮碎屑铺了一地,红艳艳的喜庆。

    袁少游手摇御赐折扇,站在大堂正中迎来送往。

    “诸位才子名宿,里边请!”

    “咱们这大奉京报·江南版,专登扬州的风花雪月、才子佳人!”

    “谁要是能写出压倒烟雨楼的绝妙好词,本主编不仅亲自题跋,还免费赠饮琼花酿三坛!”

    几名家里有盐引生意的富家公子走了过来。

    “袁大人,听说帝京那边的报纸,二版都印些朝廷政令、河工盐法?”

    “咱们这江南版,怎么全是画舫花榜和东关街的食谱啊?”

    袁少游哈哈大笑,伸手揽住那人的肩膀,挤了挤眼睛。

    “这位兄台,这你就不懂了吧?”

    “到了扬州这等温柔富贵乡,谁还看那些劳什子的公文政令?”

    “那不是焚琴煮鹤、大煞风景吗?”

    “咱们顾大人说了,江南文脉风流,合该吟风弄月!”

    “来来来,二楼雅间备了上好的洞庭碧螺春,咱们上去细聊这期花榜的魁首归属!”

    满堂哄笑声中,袁少游簇拥着一帮纨绔子弟上了二楼。

    门外阴影里。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悄无声息退入人群。

    此时的西湖河畔,二十四桥。

    里三层外三层被围得水泄不通。

    湖面上,数十艘画舫首尾相连,彩绸飘舞,丝竹之声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

    顾辞一袭月白常服,斜倚在主画舫二楼的凭栏处。

    他手里端着一只白玉酒盏,微风吹起额前碎发,俊逸出尘得如同画中仙人。

    身侧,红绡与弄玉两位花魁一左一右,一个执壶添酒,一个轻拨琵琶。

    “顾大人,前日您赐下的那首《扬州慢》,奴家谱了曲子唱与姐妹们听,大伙儿都听痴了。”

    红绡眼波流转,甜在心头。

    “今日这西湖诗会,满城的才子可都巴巴望着您,求您再赐一首新词呢。”

    下方的游船上,数百名书生举着酒杯高声附和。

    “是啊顾国士!”

    “您来扬州这半个月,写的十余首风月小令,如今连柳巷里三岁稚童都能哼唱两句!”

    “今日荷花盛开,怎能无诗助兴?”

    顾辞浅浅一笑,仰头饮尽杯中残酒。

    随后执笔肆意挥洒。

    “毕竟西湖七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清脆婉转的吟诵声顺着水面荡开。

    画舫四周静了一息,紧接着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好一个接天莲叶无穷碧!”

    “状元公大才!顺手拈来便是绝唱啊!”

    “来人!快去备笔墨,我要将此诗抄录在扇面上!”

    顾辞从袖中摸出一张千两的银票,塞进弄玉怀里的琵琶槽中。

    “给你的。”

    “这曲子谈得不错,明日接着奏乐接着舞。”

    弄玉羞红了脸,敛衽福身:

    “谢大人厚赏!”

    岸边垂柳下,扬州府通判周礼站在马车旁,将这一幕完完整整收入眼底。

    放下车帘,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弧度。

    “回府衙。”

    ……

    酉时初刻,知府后堂。

    房间里早已摆好四口大冰鉴,丝丝缕缕的凉气驱散了夏日的闷热。

    梅士汝站在窗前,慢条斯理地拿着一把小银剪,修剪着盆景里的罗汉松。

    幕僚司马修坐在下首的木椅上,面前堆着厚厚一摞折子。

    房门轻响,通判周礼快步走入,躬身行礼:

    “府尊,司马先生。”

    梅士汝眼皮都没抬,咔嚓一声剪掉一截斜枝。

    “从西湖那边回来了?”

    “是。”

    周礼脸上掩不住的笑意。

    “府尊,您是没亲眼瞧见。”

    “咱们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今日又在二十四桥包了十几艘画舫,大办什么荷花诗会。”

    “烟雨楼的四芳花魁轮番伺候,他倒好,当众随手一挥就是千两银票打赏!”

    “这才半个月工夫,他就在西湖边办了五场诗会,写了十七八首风月艳词。”

    司马修端起茶盏,用碗盖轻轻撇去浮沫。

    “那两位随行的部院主事呢?”

    “今儿又有什么花样?”

    周礼嗤笑一声,掰着手指头数道:

    “那个户部的薛明阳,成天在东关街和古玩市里转悠,只要掌柜的奉承两句,假的官窑瓶子他都买回去当花瓶!”

    “这半个月单是他买字画古玩,就花出去两万多两。”

    “还有那个袁少游,在城东挂了个《大奉京报》的牌子。”

    “下官原本还防着他借报纸生事,派人盯了十几天,您猜怎么着?”

    司马修淡淡道:

    “哦?印了些什么?”

    周礼从袖中抽出一张刚印出来的报纸,双手呈到司马修案前。

    “先生您亲自看吧。”

    “头版是顾状元给花魁写的风月词,二版是西湖各大画舫的酒水牌价,三版是城里才子佳人的酸腐轶事,末版更绝,全是东关街哪家烤鹅肥、哪家汤包鲜的食评!”

    “这完全就是一张吃喝玩乐的指南嘛!”

    司马修看完后,递给走近的梅士汝。

    “东翁,这是暗哨这十五日呈上来的起居注。”

    “从辰时出门喝哪家的早茶,到午后去哪家书肆买孤本,再到夜里召哪位名伶入行辕抚琴,一桩桩一件件,没有半刻脱离声色犬马。”

    梅士汝放下银剪,擦完手翻看起居注。

    看着上头密密麻麻记录的打赏银两与宴饮名目,这位掌管扬州数年的四品大员,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恰在此时,小厮在门外轻声通禀:

    “老爷,通商总会的钱会长、万东家和吴东家在偏厅候着,说是来给您送今夏的冰敬。”

    梅士汝把册子扔回桌上。

    “让他们进来吧,都不是外人。”

    片刻后,盐商钱宏、粮商万东家与绸缎商吴东家躬身步入后堂。

    三人一进屋,便瞧见梅士汝与司马修脸上轻松的神色,原本悬着的一颗心顿时落回了肚子里。

    钱宏拱手道:

    “府尊大人,司马先生,看来行辕那边的动静,二位大人都已经知道了。”

    万东家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嘿嘿直乐:

    “头两天这位顾钦差刚到扬州的时候,小的这心肝脾肺肾都跟着哆嗦,生怕他是第二个来查账的活阎王。”

    “谁成想是个银样镴枪头!”

    “前儿个小的在东关街远远瞧见一回,那薛主事左手一只烤鹅腿,右手一把翡翠鼻烟壶,满嘴流油,哪有半点京官的威严?”

    吴东家跟着抚须大笑,语气里满是鄙夷:

    “什么六元及第、少年国士,说破大天去,也就是个十八岁的穷酸书生!”

    “打小在清河县那种穷乡僻壤长大,哪见过咱们扬州这等泼天的荣华富贵?”

    “这不,才来半个月,就被西湖的画舫迷得找不着了北!”

    “依小的看,咱们之前真是白担惊受怕了一场,就这等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给咱们提鞋都不配!”

    厅堂内响起一阵快活的哄笑声。

    钱宏笑罢,还是留了三分谨慎,转头看向司马修:

    “司马先生,您最是老成谋国。”

    “这姓顾的小子,在京城时连陈康和白云寺都敢连根拔起,如今在扬州这般胡闹,会不会是故意做戏给咱们看,暗地里藏着什么后手?”

    万东家和吴东家也齐齐看向司马修。

    司马修慢悠悠开口。

    “钱会长能想到这一层,不枉在商海沉浮数十年。”

    “起初头三日,本官也疑心他是藏锋守拙,欲行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

    “故而这半个月里,本官在行辕外布下了三十六道暗哨,连行辕每日倒出来的潲水桶、烧掉的纸灰,都让人细细筛查过。”

    钱宏屏住呼吸:

    “结果如何?”

    “纸灰里全是作废的艳词初稿。”

    “至于他们带来的那个霍云,每日不是跟着去酒楼看门,就是在湖表钓鱼。”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连中六元,圣眷正隆,正是心高气傲、自以为天下无敌的时候。”

    “他在北地能赢,是因为有卫时雍、严准在朝中策应,有四部精兵强将在前线冲杀。”

    “如今孤身一人跑到这人生地不熟的江南,面对铁板一块的淮扬官商,他既无抓手,也无胆魄去碰两淮的盐漕账目。”

    梅士汝背着手走到堂中,声音沉稳中透着傲然:

    “师爷看得很准。”

    “卢首辅来信交代过,圣上派他南下,本就是为了平衡朝局,让他来镀一层封疆的资历。”

    “他自己也是个聪明人,知道两淮的水有多深,真要掀了桌子,他这顶乌纱帽也保不住。”

    “所以干脆借坡下驴,收了你们的厚礼,日日吟诗作乐,把这趟钦差公干变成游山玩水的美差。”

    “等到秋后汛期一过,他拿着我们替他备好的政绩文书回京交差,你好我好大家好,岂不美哉?”

    钱宏三人听得醍醐灌顶,连连拍手称是。

    “还是府尊大人与司马先生看得透彻!”

    “既然这位钦差大人喜欢风花雪月,那咱们九大商会就顺着他的毛摸!”

    “明日我便让人再送两箱古玩、十名调教好的瘦马去行辕,保准让他在这扬州城里乐不思蜀,连京城姓甚名谁都给忘喽!”

    梅士汝满意颔首。

    “去办吧。”

    “账面上的事,按旧例走便是,无需再束手束脚。”

    “至于那个不识抬举的晏家……”

    梅士汝眼底掠过一抹冷意。

    “再给他们上点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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