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便是半月。
七月的天气一天比一天毒辣。
东关街的古玩肆里。
薛明阳大马金刀坐于太师椅。
他翘着二郎腿,脚尖一点一点。
掌柜的捧着一只青花缠枝莲纹瓶,弯着腰凑上前。
“薛大人,您掌掌眼。”
“这可是前朝宫里流出来的官窑精品,胎质细腻,釉色莹润。”
“寻常客商来问,小的连锦盒都不曾打开过。”
薛明阳斜睨了一眼,伸出手在瓶肚上弹了两下。
“掌柜的,你莫不是拿小爷当外行?”
“这青花发色偏灰,底足火石红太刻意,分明是景德镇去岁新仿的玩意儿。”
掌柜的额头渗出细汗,刚要张口辩解。
薛明阳摆了摆手,从袖袋里摸出一叠银票,随手拍在八仙桌上。
“行了,小爷也不差这点银子。”
“看着还算顺眼,放行辕书房里插两枝荷花正好。”
“连同墙角那四扇紫檀嵌螺钿屏风、案上那方端溪老坑水波砚,一并打包送到城西行辕去!”
掌柜的看着桌上整整两千两的银票,眼睛都直了。
方才那点被拆穿的窘迫,顷刻间烟消云散。
“哎哟!薛大人豪爽!”
“小的这就差人用软轿给您稳稳当当抬过去!”
同一时刻,城东闹市。
两层高的临街铺面张灯结彩,门前挂起了一块黑底金字的大招牌。
《大奉京报》。
鞭炮碎屑铺了一地,红艳艳的喜庆。
袁少游手摇御赐折扇,站在大堂正中迎来送往。
“诸位才子名宿,里边请!”
“咱们这大奉京报·江南版,专登扬州的风花雪月、才子佳人!”
“谁要是能写出压倒烟雨楼的绝妙好词,本主编不仅亲自题跋,还免费赠饮琼花酿三坛!”
几名家里有盐引生意的富家公子走了过来。
“袁大人,听说帝京那边的报纸,二版都印些朝廷政令、河工盐法?”
“咱们这江南版,怎么全是画舫花榜和东关街的食谱啊?”
袁少游哈哈大笑,伸手揽住那人的肩膀,挤了挤眼睛。
“这位兄台,这你就不懂了吧?”
“到了扬州这等温柔富贵乡,谁还看那些劳什子的公文政令?”
“那不是焚琴煮鹤、大煞风景吗?”
“咱们顾大人说了,江南文脉风流,合该吟风弄月!”
“来来来,二楼雅间备了上好的洞庭碧螺春,咱们上去细聊这期花榜的魁首归属!”
满堂哄笑声中,袁少游簇拥着一帮纨绔子弟上了二楼。
门外阴影里。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悄无声息退入人群。
此时的西湖河畔,二十四桥。
里三层外三层被围得水泄不通。
湖面上,数十艘画舫首尾相连,彩绸飘舞,丝竹之声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
顾辞一袭月白常服,斜倚在主画舫二楼的凭栏处。
他手里端着一只白玉酒盏,微风吹起额前碎发,俊逸出尘得如同画中仙人。
身侧,红绡与弄玉两位花魁一左一右,一个执壶添酒,一个轻拨琵琶。
“顾大人,前日您赐下的那首《扬州慢》,奴家谱了曲子唱与姐妹们听,大伙儿都听痴了。”
红绡眼波流转,甜在心头。
“今日这西湖诗会,满城的才子可都巴巴望着您,求您再赐一首新词呢。”
下方的游船上,数百名书生举着酒杯高声附和。
“是啊顾国士!”
“您来扬州这半个月,写的十余首风月小令,如今连柳巷里三岁稚童都能哼唱两句!”
“今日荷花盛开,怎能无诗助兴?”
顾辞浅浅一笑,仰头饮尽杯中残酒。
随后执笔肆意挥洒。
“毕竟西湖七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清脆婉转的吟诵声顺着水面荡开。
画舫四周静了一息,紧接着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好一个接天莲叶无穷碧!”
“状元公大才!顺手拈来便是绝唱啊!”
“来人!快去备笔墨,我要将此诗抄录在扇面上!”
顾辞从袖中摸出一张千两的银票,塞进弄玉怀里的琵琶槽中。
“给你的。”
“这曲子谈得不错,明日接着奏乐接着舞。”
弄玉羞红了脸,敛衽福身:
“谢大人厚赏!”
岸边垂柳下,扬州府通判周礼站在马车旁,将这一幕完完整整收入眼底。
放下车帘,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弧度。
“回府衙。”
……
酉时初刻,知府后堂。
房间里早已摆好四口大冰鉴,丝丝缕缕的凉气驱散了夏日的闷热。
梅士汝站在窗前,慢条斯理地拿着一把小银剪,修剪着盆景里的罗汉松。
幕僚司马修坐在下首的木椅上,面前堆着厚厚一摞折子。
房门轻响,通判周礼快步走入,躬身行礼:
“府尊,司马先生。”
梅士汝眼皮都没抬,咔嚓一声剪掉一截斜枝。
“从西湖那边回来了?”
“是。”
周礼脸上掩不住的笑意。
“府尊,您是没亲眼瞧见。”
“咱们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今日又在二十四桥包了十几艘画舫,大办什么荷花诗会。”
“烟雨楼的四芳花魁轮番伺候,他倒好,当众随手一挥就是千两银票打赏!”
“这才半个月工夫,他就在西湖边办了五场诗会,写了十七八首风月艳词。”
司马修端起茶盏,用碗盖轻轻撇去浮沫。
“那两位随行的部院主事呢?”
“今儿又有什么花样?”
周礼嗤笑一声,掰着手指头数道:
“那个户部的薛明阳,成天在东关街和古玩市里转悠,只要掌柜的奉承两句,假的官窑瓶子他都买回去当花瓶!”
“这半个月单是他买字画古玩,就花出去两万多两。”
“还有那个袁少游,在城东挂了个《大奉京报》的牌子。”
“下官原本还防着他借报纸生事,派人盯了十几天,您猜怎么着?”
司马修淡淡道:
“哦?印了些什么?”
周礼从袖中抽出一张刚印出来的报纸,双手呈到司马修案前。
“先生您亲自看吧。”
“头版是顾状元给花魁写的风月词,二版是西湖各大画舫的酒水牌价,三版是城里才子佳人的酸腐轶事,末版更绝,全是东关街哪家烤鹅肥、哪家汤包鲜的食评!”
“这完全就是一张吃喝玩乐的指南嘛!”
司马修看完后,递给走近的梅士汝。
“东翁,这是暗哨这十五日呈上来的起居注。”
“从辰时出门喝哪家的早茶,到午后去哪家书肆买孤本,再到夜里召哪位名伶入行辕抚琴,一桩桩一件件,没有半刻脱离声色犬马。”
梅士汝放下银剪,擦完手翻看起居注。
看着上头密密麻麻记录的打赏银两与宴饮名目,这位掌管扬州数年的四品大员,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恰在此时,小厮在门外轻声通禀:
“老爷,通商总会的钱会长、万东家和吴东家在偏厅候着,说是来给您送今夏的冰敬。”
梅士汝把册子扔回桌上。
“让他们进来吧,都不是外人。”
片刻后,盐商钱宏、粮商万东家与绸缎商吴东家躬身步入后堂。
三人一进屋,便瞧见梅士汝与司马修脸上轻松的神色,原本悬着的一颗心顿时落回了肚子里。
钱宏拱手道:
“府尊大人,司马先生,看来行辕那边的动静,二位大人都已经知道了。”
万东家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嘿嘿直乐:
“头两天这位顾钦差刚到扬州的时候,小的这心肝脾肺肾都跟着哆嗦,生怕他是第二个来查账的活阎王。”
“谁成想是个银样镴枪头!”
“前儿个小的在东关街远远瞧见一回,那薛主事左手一只烤鹅腿,右手一把翡翠鼻烟壶,满嘴流油,哪有半点京官的威严?”
吴东家跟着抚须大笑,语气里满是鄙夷:
“什么六元及第、少年国士,说破大天去,也就是个十八岁的穷酸书生!”
“打小在清河县那种穷乡僻壤长大,哪见过咱们扬州这等泼天的荣华富贵?”
“这不,才来半个月,就被西湖的画舫迷得找不着了北!”
“依小的看,咱们之前真是白担惊受怕了一场,就这等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给咱们提鞋都不配!”
厅堂内响起一阵快活的哄笑声。
钱宏笑罢,还是留了三分谨慎,转头看向司马修:
“司马先生,您最是老成谋国。”
“这姓顾的小子,在京城时连陈康和白云寺都敢连根拔起,如今在扬州这般胡闹,会不会是故意做戏给咱们看,暗地里藏着什么后手?”
万东家和吴东家也齐齐看向司马修。
司马修慢悠悠开口。
“钱会长能想到这一层,不枉在商海沉浮数十年。”
“起初头三日,本官也疑心他是藏锋守拙,欲行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
“故而这半个月里,本官在行辕外布下了三十六道暗哨,连行辕每日倒出来的潲水桶、烧掉的纸灰,都让人细细筛查过。”
钱宏屏住呼吸:
“结果如何?”
“纸灰里全是作废的艳词初稿。”
“至于他们带来的那个霍云,每日不是跟着去酒楼看门,就是在湖表钓鱼。”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连中六元,圣眷正隆,正是心高气傲、自以为天下无敌的时候。”
“他在北地能赢,是因为有卫时雍、严准在朝中策应,有四部精兵强将在前线冲杀。”
“如今孤身一人跑到这人生地不熟的江南,面对铁板一块的淮扬官商,他既无抓手,也无胆魄去碰两淮的盐漕账目。”
梅士汝背着手走到堂中,声音沉稳中透着傲然:
“师爷看得很准。”
“卢首辅来信交代过,圣上派他南下,本就是为了平衡朝局,让他来镀一层封疆的资历。”
“他自己也是个聪明人,知道两淮的水有多深,真要掀了桌子,他这顶乌纱帽也保不住。”
“所以干脆借坡下驴,收了你们的厚礼,日日吟诗作乐,把这趟钦差公干变成游山玩水的美差。”
“等到秋后汛期一过,他拿着我们替他备好的政绩文书回京交差,你好我好大家好,岂不美哉?”
钱宏三人听得醍醐灌顶,连连拍手称是。
“还是府尊大人与司马先生看得透彻!”
“既然这位钦差大人喜欢风花雪月,那咱们九大商会就顺着他的毛摸!”
“明日我便让人再送两箱古玩、十名调教好的瘦马去行辕,保准让他在这扬州城里乐不思蜀,连京城姓甚名谁都给忘喽!”
梅士汝满意颔首。
“去办吧。”
“账面上的事,按旧例走便是,无需再束手束脚。”
“至于那个不识抬举的晏家……”
梅士汝眼底掠过一抹冷意。
“再给他们上点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