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莱士听着，没说话。
他想起罗斯福在的时候，每天工作十几个钟头，有时候半夜还把霍普金斯叫到白宫去议事。
抽烟抽得凶，一天两包，医生劝了多少回也不听。吃饭不定时，有时候一个三明治对付一顿，有时候干脆忘了吃。
这些年下来，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那，医生，罗斯福先生什么时候能醒？”
华莱士有些彷徨和急迫的问。
医生摇了摇头。
“这个可不好说。
可能今天，可能明天，也可能——醒不过来。
副总统先生，我得跟您说实话——总统的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
这次就算醒过来，恐怕也很难再处理政务了。
您得做好心理准备了。”
华莱士站在走廊里，看着抢救室的门。
门关着，里头躺着罗斯福，身上插着管子，昏迷不醒。四年多前，也是这扇门，也是这个场景，但那会儿医生出来说的是“总统醒了”。现在医生说的是“您得做准备”。
他转过头，对霍普金斯说：
“我可以进去看看他吗？”
一旁的医生见状犹豫了一下：
“时间不能长。只有五分钟。”
华莱士推门进去。抢救室里光线昏暗，只有床头一盏小灯亮着。
罗斯福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输液针头。
他的眼睛闭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呼吸声很重，像是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华莱士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四年多前罗斯福遇刺之后，他作为农业部长来医院探望，罗斯福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还能说话，见了他第一句话是“华莱士，农业补贴的事别停，接着办”。
那会儿罗斯福虽然刚做完手术，但眼睛里还有光。
现在那道光没了。
罗斯福就躺在那里，像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华莱士站了五分钟，转身出了抢救室。
走廊里，等候多时的霍普金斯看着他，没问“怎么样”——一旁的医生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霍普金斯，”
华莱士开口，他的声音带着无奈和一丝他也没察觉到的恐慌，
“你跟我回白宫一趟吧。
看来有些事情得提前安排了。”
霍普金斯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医院门口走。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华莱士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抢救室的门。
“四年多前，也是这间医院。”
他说。
霍普金斯没接话。他知道华莱士在说什么。
“那会儿走廊里坐满了人，都在等消息。天亮的时候护士出来说‘总统醒了’，大家伙儿都松了一口气。”
华莱士把目光收回来，
“现在呢？还是这间医院，还是这条走廊，人换了一批，等来的消息不一样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霍普金斯，你说罗斯福要是醒过来，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霍普金斯想了想。
“大概会说‘别管我，接着打仗’。”
华莱士苦笑了一声。
“是啊。他就是这么个人。”
说着，华莱士就推开了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
“走吧。我们也得回去干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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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盛顿，白宫西翼，经济稳定办公室，1940年12月24日。
格蕾丝·米勒把一叠打字稿放进文件夹的时候，注意到走廊里有人在跑。
一个陆军部的通信兵夹着公文包从格蕾丝门口冲过去，靴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响声。
过了两分钟，又一个急匆匆的回来了，这回是白宫办公厅的年轻秘书，手里攥着电报纸，跑得领带都歪了。
格蕾丝把文件夹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走廊。
走廊两头都有人快步走，没人说话，没人停下来聊天。
搁在平时，这个点儿走廊里总有几个抽烟的、端着咖啡杯闲聊的、互相递根烟说两句闲话的。
今天一个都没有。
所有人都在走，走得飞快，脸上的表情像是家里着了火似的。
想着想着，格蕾丝回到桌边坐下来，拿起下一份文件，但没看进去。脑子里在转：政府高层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了？
格蕾丝作为一名潜伏在美国政府内的共产党员已经在白宫经济稳定办公室干了快三年了。
这个办公室管的是物价管制、物资调配、战时经济统计，听起来重要，其实是边缘部门——重要的事轮不到他们管，管的事都不太重要。
格蕾丝这个位置的好处是能接触到各种报告和简报——经济稳定办公室要跟各部门对接，陆军的物资需求、海军的采购清单、财政部的预算执行情况，都从格蕾丝的手上过。
坏处是没什么决策权，也进不了核心圈子。
但今天这个气氛不对劲。
格蕾丝把文件放下，站起来往茶水间走。
茶水间在走廊尽头，路过陆军部联络办公室的时候，她故意放慢了脚步。
联络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头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听见了几个词——“巴顿”“撤退”“西北方向”。
格蕾丝进了茶水间，里头已经站了两个人。
一个是财政部预算处的老会计，姓霍华德，六十来岁，平时最爱在茶水间磨蹭，一杯咖啡能喝半个钟头。
一个是白宫办公厅的年轻秘书，叫汤普森，二十七八岁，平时话不多，但人还算和气。
格蕾丝倒了杯水，靠在台子边上，做出随口聊天的样子：
“今天怎么回事？
这走廊里怎么就跟赛跑似的啊。”
霍华德端着咖啡杯，撇了撇嘴：
“谁知道呢。今天一早来了个通知，所有部门的日报改成半日报，下午三点之前必须交。
我这把老骨头，算了三十年的账了，头一回一天交两回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