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西北区，一间洗衣店的后屋，1940年12月26日。
格蕾丝·米勒把当天半日报的底稿摊在桌上，旁边摆着三张纸条。
第一张是她从办公厅汤普森那里套来的：
华莱士今天上午又见了陆军部长，会议延长到两个小时，来的时候陆军部长手里多了一个公文包，上了锁。
第二张是财政部霍华德老头无意间漏的嘴：
财政部昨天连夜调了一笔紧急经费，数目不小，去向一栏写着“特别支出”。
第三张是她自己从经济稳定办公室的物资调配单上抄的：
巴尔的摩港的军需物资转运量在过去三天翻了一倍，所有发往华盛顿方向的卡车优先级提到最高。
洗衣店老板娘格林在门口放风，屋里坐着三个人：
一个叫卡特的，四十来岁，华盛顿市委负责人，原纽约码头工人；一个叫李的，三十出头，朝鲜裔，市委组织干事；
还有一个叫莫里斯的，二十八岁，哥伦比亚大学出来的，市委宣传干事。
三个人围着桌子，把格蕾丝带回来的材料一份一份传着看。
“华莱士在疯狂行动了。”
卡特把三张纸条看完，搁在桌上，做出了最终的研判，
“罗斯福昏迷之前，政府那边是拖一天算一天，没什么大动作。
华莱士一接手，两天之内开了三回机密会，调了紧急经费，巴尔的摩港的转运量翻倍——这是在干什么？”
李把物资调配单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巴尔的摩港的物资往华盛顿方向运，优先级提到最高。正常情况下，华盛顿的物资储备够用三个月，不需要这么急。
除非——他们在做准备。准备什么？要么是往前线运，要么是往后方撤。”
莫里斯在旁边插话：
“撤？往哪儿撤？华盛顿往西北是山地，往北是巴尔的摩，往南是里士满。
里士满那边已经被我们切断了，巴尔的摩方向的公路也在我们炮火覆盖范围内。他们想撤，能往哪儿撤？”
卡特敲了敲桌子：
“先别急着下结论。格蕾丝，你那边还能盯住什么？”
格蕾丝把底稿翻到最后一页：
“我明天能接触到物资调配的明细单。
经济稳定办公室要核对各部门的物资申领数量，陆军的、海军的、办公厅的，都在我手上过。
从申领数量能看出来他们要干什么——如果申领的是野战口粮、弹药、医疗包，那就是往前线运；如果申领的是档案箱、发电机、通讯器材，那就是准备撤。”
李点了点头：
“对。另外，我去盯巴尔的摩港。我在码头有个关系，原来美共起兵前一起在码头干过活的，现在在港务局管调度。
他应该能告诉我那些卡车到底往哪个方向走。”
莫里斯问：
“军方的动向呢？华莱士见陆军部长，谈了什么？这个得有人盯。”
卡特想了想：
“军方那边——让老托马斯去盯。他在陆军部后勤处有个熟人，以前是联邦军的老兵，对现状不满，发过牢骚。
老托马斯跟他喝过几回酒，套出过一些东西。
这次让他再去找那个熟人喝一回，问问陆军部最近有没有什么大调动。”
格蕾丝补充：
“还有，汤普森今天跟我说，华莱士明天要见巴顿派来的联络官。这个联络官是昨天从东线回来的，带了一份巴顿的亲笔信。
汤普森说那封信是密封的，直接递到华莱士手里，办公厅的人都没看见内容。”
卡特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抬起头来：
“三路同时动。格蕾丝盯白宫内部，李盯码头，老托马斯盯军方。
三天之内，把情况摸清楚。华莱士到底在打什么算盘——是准备死守华盛顿，还是准备撤，还是准备跟咱们谈条件？”
莫里斯问：
“要是他准备谈条件呢？”
卡特沉默了一下。
“那得看里昂同志那边怎么定。咱们这边只管摸情况，谈不谈、怎么谈，看中央的决定。”
三人散了之后，格蕾丝最后一个走。她把底稿收进包里，对格林说：
“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要是有急事，我在报摊那边留暗号。”
格林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回头冲她点了点头。
格蕾丝出了洗衣店，往宾夕法尼亚大道走。
二十六号的晚上，华盛顿街上冷清得很，路灯暗了一半，行人稀稀拉拉的。她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在街角报摊上买了份晚报。报摊老头找零钱的时候，她扫了一眼头条——“总统病情稳定，副总统主持大局”。
稳定。她心里哼了一声，把报纸卷起来夹在腋下，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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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三路情报陆续汇总到洗衣店后屋。
格蕾丝先到。她把当天物资调配的明细单抄了一份带回来：
陆军申领的是野战口粮和医疗包，海军申领的是燃油和舰艇配件，办公厅申领的是档案箱和文件柜。她把单子摊在桌上，指着办公厅那一栏：
“档案箱和文件柜——这是准备搬东西。搬什么？搬文件。往哪儿搬？不知道，但办公厅不会无缘无故要档案箱。”
李跟着到了。
他码头那边的熟人告诉他：
过去三天从巴尔的摩往华盛顿方向运的卡车，装的不是粮食不是弹药，是汽油和发电机。
还有几辆卡车是空车进去、重车出来，出来的时候车厢盖着帆布，看不清楚装的是什么。
他那个熟人打听了一下，说是“政府专运”，港务局的人不准问。
老托马斯最后一个到。他跟陆军部后勤处的熟人喝了一顿酒，套出来的话是：
陆军部最近在调整华盛顿周边的仓库——把城里的物资往西北方向几个小镇转运，说是“预防空袭”。
但那个熟人说了句：“预防空袭用不着把档案和办公家具都搬走。这像是搬家，不像是防空。”
卡特把三路情报听完，在桌上摊开一张华盛顿周边地图，拿铅笔在西北方向画了个圈。
“档案箱、文件柜、汽油、发电机——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只有一个解释：
他们在准备把政府搬走。搬去哪儿？西北方向。巴尔的摩到弗雷德里克之间的几个小镇，离华盛顿大概五六十公里。那边地形起伏，适合防守，也有铁路线。”
李接过话：
“弗雷德里克——那不是咱们东线指挥部附近吗？他们往那儿撤？”
卡特摇了摇头。
“不可能。弗雷德里克是咱们的地盘。他们往那个方向撤，是找死。我的判断是——他们未必是撤政府，可能是撤一部分关键部门。
把办公厅、财政部、陆军部的核心档案和人员先撤到西北山地去，华盛顿留一个空壳子。这样就算华盛顿丢了，他们还能继续指挥。”
莫里斯问：
“那华莱士本人呢？他留在华盛顿还是撤？”
“这就是咱们要搞清楚的下一个问题。”
卡特把铅笔搁下，
“格蕾丝，你明天能不能盯住华莱士的日程？他要是去医院看罗斯福，说明他还在华盛顿坐镇；他要是哪天突然从白宫消失了，那就是撤了。”
格蕾丝点头：
“我试试。汤普森那边应该能打听到。”
卡特把地图折起来。
“三天之内，把情况摸清楚。
然后给里昂同志发报——华盛顿政府在准备撤，这个情况对我们下一步的行动很重要。
他们要是撤了，华盛顿就是一座空城，我们拿下华盛顿的代价会小很多；
但他们要是把关键部门撤走了，战后重建的麻烦会大很多——那些档案、文件、行政人员，都是我们将来要用的东西。”
他看了屋里一圈。
“分头去办。格蕾丝，你后天这个时候再来一趟，把华莱士的日程带过来。
李，你继续盯码头，看看那些卡车到底往哪个方向走。
老托马斯，你再去找那个熟人喝一回酒，问问陆军部有没有具体的撤退时间表。”
三人点头。
格蕾丝把包收拾好，先出了门。华盛顿十二月末的天黑得早，街灯已经亮了，宾夕法尼亚大道上的行人裹着大衣匆匆来去，没人注意到这个拎着包的女人刚从洗衣店后屋出来。
她在报摊上买了份晚报，头条依旧还是“罗斯福总统病情稳定”。她把报纸夹在腋下，往南走了两个街区，拐进电话亭，投了硬币，拨了号码。
“是我。今天的账做完了。明天可能还要加项。
政府的档案和文件柜在往外运，方向西北。华莱士那边，我明天去摸他的日程。”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格蕾丝听完，回了一句：
“明白。我盯着。”
她挂了电话，出了电话亭，消失在华盛顿暮色沉沉的街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