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北门,玄甲蔽日。
旌旗如云海翻涌,刀枪林立割裂长空。
随着大将军帅旗展动,神机营、龙骧卫、虎贲卫三营主力开道,各府勤王兵马紧随其后。
五十万步骑大军踏破官道冻土,如同一条庞大沉重的黑龙,逶迤开出潼关,扑向北方平原。
为了压住这五十万兵马的阵脚,姜天文下了血本。
他特地选派定远侯郭不为与虎威将军裴烈担任副帅,伴随中军左右,协理调度。
这两位皆是自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二品通天境宿将。
大军一路疾行,跨过潼关防线,踏入真定府南面的夹河平原与白沟驿地界。
前锋探得滹沱河天险已失,耿长寿降敌,燕军二十万主力正全速南下,大军便在白沟驿依傍地势结下连绵营寨。
五十万人的营盘扎开。
中军大帐内,白虎帅旗高悬。
主帅大椅上,曹景堂身披亮银锁子甲,正襟危坐。
他那张生得极为英武的脸庞紧绷着,两道长眉拧在一起,神情凝重。
大帐中央,郭不为展开了刚绘制好的行军舆图。
郭不为年过六旬,鬓发微白,眼角生着两道横贯而过的刀疤,身上的煞气凝而不发。
“大将军请看。”
郭不为手中短木杆点在真定府与白沟驿之间的狭长官道上。
“燕逆长途奔袭八百里,兵贵神速,看似锋芒毕露,实则犯了孤军深入的忌讳。”
“其十万神武铁骑虽精,但人吃马嚼,消耗巨大。滹沱河一战看似摧枯拉朽,却也打光了其携带的小半辎重。”
“耿长寿的十万降卒仓促并营,军心未稳,不过是随波逐流的乌合之众。”
郭不为眼中泛起精芒,声音低沉:“老夫提议,遣精骑两万,绕道拒马河上游,截断燕逆从北境运往真定的粮道。”
“只要断其粮草三日,燕军必乱!”
话音未落,另一侧的裴烈已然抱拳踏前一步。
裴烈身材极为魁梧,一双豹目透着凶光。
“郭帅所言极是!末将愿亲领三万虎贲铁骑,自白沟驿东侧斜插而出,避开其空中的覆甲战舰,直扑敌军前锋侧翼!”
裴烈厉声道:“以三万精骑撕裂其冲锋阵型,逼他们就地结阵固守,待郭帅断粮之计功成,我五十万大军顺势合围,定能将这群北境蛮子聚歼在白沟平原之上!”
帐内数名偏将亦是面露振奋,齐齐抱拳看向帅位。
作战方略环环相扣,直指燕军软肋。
只要曹景堂一声令下,五十万兵马便能化作张开的铁闸,将叛军死死卡住。
帅椅上,曹景堂目光游离在舆图那密密麻麻的山川线条之间。
什么拒马河、白沟驿、斜插侧翼……
他看着只觉头皮发麻。
他自幼在侯府锦衣玉食,入宫在御林军任职,平时所学兵法,不过是在校场上指挥仪仗摆个阵列。
二品的修为,更是靠皇室珍藏的洗髓丹与药泉生生喂出来的。
真要让他决断五十万人生死,曹景堂胸口发闷,背脊早已渗出一层冷汗。
打?
怎么打?
耿长寿在滹沱河边打了三十年仗,手里握着三十万禁军,五天就被打得开了城门。
连耿长寿那等凶悍人物都挡不住陈安的战舰重炮,自己带的这些人,难道比耿长寿的骨头还硬?
要是郭不为断粮不成,被姜无忌反咬一口,败军之罪谁来担?
要是裴烈的三万骑兵被叛军吞了,皇帝会不会直接拿尚方剑砍了自己的脑袋?
曹景堂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见曹景堂久久不言,郭不为眉头微皱,忍不住催促道:“大将军,战机稍纵即逝,燕军前锋距此已不足六十里,还请早做决断!”
裴烈亦沉声道:“大将军,末将连出战的血书都已写就,请下令调兵!”
曹景堂心头一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
随后,曹景堂他摆出一副莫测高深之色,缓缓抬起头。
“二位将军忠勇可嘉。”
曹景堂端起架子。
“但,尔等将战事想得太简单了。”
郭不为一愣:“大将军何意?”
“所谓兵者,诡道也。”
曹景堂冷哼一声,拂袖站起,绕过帅案踱步:“姜无忌乃先帝亲封的燕王,在极北苦寒之地镇守三十年,连蛮族的蛮王都斩过几个,岂是不知兵之徒?”
“他明知粮道漫长,为何还敢全速扑向神都?”
曹景堂停下脚步,眼神严厉地扫过郭不为与裴烈:“这分明是诱敌之计!”
“他故意放开粮道破绽,就是要诱我大军分兵出击,待我精骑出营,他那神出鬼没的覆甲战舰便从云端合围,将我军各部一口口吃掉!”
裴烈性烈,急声道:“大将军,我军兵力数倍于敌,纵有埋伏,两军交错冲杀,亦能将其主力扯碎……”
“放肆!”
曹景堂面色一沉,猛地一拍剑鞘,厉声喝道:“本帅身负陛下重托,手握假节钺,统领五十万大军,岂容你拿将士性命去赌?”
帐内众将顿时一肃。
曹景堂眼中闪过一抹得意,迅速重新掌控了话语权。
“传本帅军令!”
曹景堂挺直了腰板,大袖一挥:“全军收缩各处据点,依白沟驿沿河下寨,伐木筑栅,广布鹿角!”
“各营修筑深沟高垒,挖掘陷马坑三十道,引河水灌入壕沟!”
“在营垒彻底固若金汤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战,敢有轻言出击动摇军心者,依军法立斩!”
郭不为脸色变了:“大将军!敌军长途奔袭已见疲态,若固守不战,岂非给他们从容休整、整肃降卒的时间?这……这是坐失良机啊!”
“本帅说了,战局未明,不可轻动!”
曹景堂摆出一副运筹帷幄之态,冷笑道:“敌进我退,敌驻我扰。先挫其锐气,看看再说。等燕逆兵锋钝了,本帅自有破敌妙计!”
郭不为与裴烈僵在原地。
看着曹景堂那张满是固执的英武面孔,两位老将眼中皆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荒谬之色。
修筑三十道陷马坑?
五十万大军拥挤在河畔深沟里,这是要当缩头乌龟!
良久,郭不为长长吐出一口郁气,脸上的刀疤抽搐了两下。
军令如山,又有天子龙雀剑镇压,他们根本无法违抗。
“末将……领命。”
郭不为与裴烈对视一眼,各自看出对方眼底的不爽,只能躬身抱拳,闷头退出了中军大帐。
……
与此同时,白沟驿以北四十里。
初冬的平原上,天地肃杀。
地平线尽头,黑沉沉的钢铁洪流正破开白雾,滚滚向前。
在铁骑上空,六艘裂空战舰破云穿行,投下大片移动的阴影。
庞大的灵石阵纹在舰体周围流转,低沉的嗡鸣声震慑四方走兽。
在中军战舰的主甲板上,迎风大旗猎猎作响。
燕王姜无忌身披暗金龙纹甲,目光望向正南方。
陈安一袭玄青道袍,立于姜无忌身侧。
“轰踏踏!”
一骑斥候破空飞掠而至,稳稳落在甲板边缘。
“报!”
斥候翻身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枚染着朱漆的军情铜管。
“禀王爷!敌军五十万主力已越过滹沱河南岸,在前线白沟驿扎营,连营三十里,白虎帅旗已立!”
甲板上,随行的丘断山、章玉以及降将耿长寿等人神色齐齐一凛。
五十万大军。
这几乎是神都朝廷在极短时间内能抽调出的最庞大力量。
即便滹沱河打出了惊天气势,但面对数倍于己的兵力,容不得半分松懈。
姜无忌展开铜管中的帛书,扫了一眼上面的兵力部署,并未动容。
他将帛书递给陈安,看向斥候,沉声问道:
“神都这次派了谁为主帅?”
“统兵五十万,姜天文绝不敢托大,莫非是把镇守南关的李英调回来了?”
甲板上的众将亦是屏息凝神。
统帅的性格与行事风格,决定了接下来的战术布置。
斥候低着头,咽了口唾沫,声音透着一丝古怪:
“回王爷……主帅并非李英将军。”
“据探子回报,金銮殿上董文渊等文臣力荐,陛下拜宣平侯之子、龙骧卫统领曹景堂为征北大元帅,赐假节钺,总领五十万大军。”
“定远侯郭不为、虎威将军裴烈,为中军副帅。”
话音落下。
整座凌空的战舰甲板上,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风声呼啸,却无一人出声。
姜无忌那按在刀柄上的右手,罕见地僵住了。
他脸上的沉肃一点点凝固,随即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燕王,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耿长寿与丘断山,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古怪。
“谁?”
姜无忌挑起眉毛,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曹景堂?”
“宣平侯府那个……整日带着纨绔在御花园给宫女挑簪子,见了一头斑斓猛虎都要拔剑砍碎三座假山的曹景堂?”
站在后方的耿长寿愣了足足三息,面颊上的胡须抖了抖,差点当场失笑。
丘断山更是一脸荒唐,抓了抓后脑勺的硬发:“王爷……末将没记错的话,当年先帝校猎,曹景堂射脱了靶,箭矢射进太后的马车车帘,吓得当场尿了裤子,还是老宣平侯进宫跪了一夜才保下的吧?”
陈安站在舰首,听着诸将的议论,亦是微微一怔。
五十万大军押上国运。
神都的金銮殿上,竟然挑了这么一个人来领兵?
姜无忌望向白沟驿方向那连绵三十里的浩荡军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有些不对劲。”
姜无忌低声冷笑:“姜天文虽刻薄寡恩,但不是傻子。大乾立国三百年,宗庙存亡在此一举,他怎会昏聩到让一个草包掌帅印?”
“事出反常必有妖。”
姜无忌眼中幽光闪烁,看向陈安:“陈掌教,依你看……这是否是神都文武设下的障眼疑兵之计?”
陈安迟疑了一番,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是不是疑兵,一探便知。”
“神都那座金銮殿里,烂的可不只是梁柱,底下的地基早就空了。皇帝怕武将再倒戈,文官想借军权立威,挑出一个听话且有血脉背书的木偶,并不稀奇。”
这个想法,还是陈安从上一世的历史之中察觉出来的。
没办法,现在的这个走向……跟上一世的大明实在是太像了。
就算是现在那曹景堂把大军送到姜无忌这边来,陈安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耿长寿此时走上前来,长叹一声拱手道:“王爷,陈掌教所言极是。老夫在神都当值多年,对那帮清流文官的做派再清楚不过。”
“董文渊、严伯龄之流,口谈道德文章,实则党同伐异。老宣平侯于先帝有从龙之功,曹家世代受皇恩眷顾,在陛下眼里,一个绝不会反叛的蠢材,远比十个能征善战的降将更让人放心。”
“绝不会反叛的蠢材……”
姜无忌咀嚼着这几个字,忽然放声长笑。
“好一个姜天文!好一个大乾朝廷!”
“本王原以为,神都会调集老将依托坚城死守,逼我军在坚壁之下顿兵耗粮。谁料想,他们竟亲手送来了一座唾手可得的泼天功业!”
丘断山抱拳暴喝:“王爷,怎么打?末将愿为先锋,直捣其中军大帐!”
“不可急躁。”
陈安出言打断,目光深邃:“五十万大军即便是一群羊,挤在白沟驿也能筑成肉墙。”
“曹景堂虽是草包,但他麾下的郭不为与裴烈皆是二品通天境的宿将,身经百战。郭不为沉稳老练,裴烈凶悍善战,若强冲营垒,神机营与破罡弩绝非摆设。”
章玉眉头紧皱:“陈掌教的意思是?”
“既然挂帅的是个银样镧枪头,就绝不能给他藏在龟壳里的机会。”
陈安淡然一笑。
“草包最怕什么?”
“怕死,怕担责,更怕局势脱离掌控。方才神念扫过,朝廷大营正大肆砍伐林木修筑深沟陷阱,各营兵马缩在工事之后,分明是曹景堂被吓破了胆,下达了固守军令。”
姜无忌瞬间意会,嘴角掀起冷冽弧度:“他想当缩头乌龟,本王偏要敲碎他的壳!”
“传令下去!”
姜无忌不再有任何的犹豫,整个人也变得杀伐果断起来。
“全军止步三十里外,立下疑兵营寨,多设旌旗灶火。丘断山,领本部两万精骑分作十队,持燕王战旗,每隔半个时辰轮番迫近敌军大营五里范围,擂鼓呐喊,放箭即走,不得恋战!”
“得令!”
丘断山领命,转身大步踏下战舰。
姜无忌转头看向陈安:“陈掌教,六艘裂空战舰可能低空压阵?”
陈安淡然一笑:“本座正有此意。黄风谷战舰自落日峡一役后,尚未在神都精锐面前真正露过獠牙。今日便让这位征北大元帅,看看什么叫泰山压顶。”
片刻之后。
白沟驿前线,朝廷大营。
数十万军卒正挥汗如雨,在泥泞中深挖壕沟,砍削拒马。
郭不为与裴烈顶盔贯甲,面色铁青地在营垒各处巡视。
“报!”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箭楼:“启禀副帅!正北方出现大批燕军骑兵,尘土遮天,正向我军前哨逼近!”
裴烈眼中杀机一闪,猛地拔刀:“来得正好!传令虎贲卫整军,随本将出营迎敌!”
“慢着!”
郭不为一把按住裴烈的手腕,指向营地正中那座高耸的中军大帐:“大帅军令如山,各部深沟固守,敢有轻言出击者立斩。你现在提兵出营,曹景堂正愁找不到替罪羊,顷刻便会用龙雀剑斩了你正法!”
“郭老哥!”裴烈气得面皮紫胀,一拳砸在粗糙的木栏上,木屑纷飞,“那逆贼不过两三千游骑,分明是在挑衅!这等跳梁小丑在阵前晃悠,全军将士士气何在?我大乾五十万天兵的脸面何在?!”
郭不为面沉似水,咬牙道:“忍着!先去禀报中军!”
话音未落,苍穹之上骤然传来沉闷的空气撕裂声。
六艘庞然巨物,从云端缓缓压落。
百丈舰躯遮蔽了午后的日光,庞大的阴影将大半个白沟驿前锋营盘笼罩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