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当!”
刺耳的铜锣声瞬间撕破白沟驿营地的寂静。
沉重的阴影笼罩而下,六艘裂空战舰宛如自云端垂落的山岳,底舱阵纹明灭不定,冰冷的重炮炮口泛着摄人幽光。
各处哨塔上的令旗狂乱翻卷,底层兵卒仰头看着空中横亘的巨物,脚步错乱,泥水四溅。
“敌袭!升护营阵!”
中军帅帐的门帘被猛地掀开。
曹景堂一步跨出营帐,抬头望向长空,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在刹那间褪尽了血色。
百丈战舰几乎悬停在前锋辕门正上方,灵石阵列吞吐天地元气的轰鸣声沉闷如雷。
尽管曹景堂身为二品,这战舰对他没有任何的影响,可曹景堂的心中就是涌现出了恐惧。
“怎么来得这般快?!”
曹景堂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撞在帅帐立柱上。
脚步声急促而至。
郭不为大步流星赶到帐前,甲胄铁叶碰撞作响,躬身抱拳:“大帅!燕逆不过六艘飞舟压境,外加两千游骑游弋!我前军营垒已备下八百架神机破罡弩,后营更有三品重型诛仙炮三十尊!”
郭不为抬手直指苍穹,面色沉凝:“立刻开启四方聚灵玄武大阵,以重弩封死下坠空域,神机营推平前线,三轮齐射便能撕裂其防御阵光!”
“郭帅说得对!”
裴烈从侧营飞奔而来,虎目圆睁:“大帅!末将愿提本部三万虎贲铁骑杀出辕门!地面游骑不过是诱饵,只要斩断其马腿,空中的战舰失了地面策应,就是悬在半空的活棺材!末将提头来见!”
军情如火,两名老将身上的杀意凝成实质。
五十万大军,即便只调动前锋五万人,也足以筑起一道钢铁铜墙。
然而曹景堂并未下令。
他死死盯着那六艘遮天蔽日的覆甲巨兽,喉结剧烈滚动。
“蠢材!统统都是蠢材!”
曹景堂猛然回过神来,厉声喝骂。
“尔等以为姜无忌是来送死的?燕逆明知我营中驻扎五十万大军,还敢只派六艘战舰,两千游骑大摇大摆压境,这是为何?!”
郭不为一怔:“大帅……”
“这分明是诱敌之计!是死局!”
曹景堂胸口剧烈起伏,言之凿凿。
“姜无忌是极北杀出来的虎狼!他们故意以战舰凌空为饵,诱我精锐出营。一旦虎贲卫踏出辕门,地面必有埋伏的大阵启动,届时战舰自高空倾泻火煞,我军精锐顷刻化为灰烬!”
“大帅!”裴烈眼珠血红,向前逼近一步,“平原开阔,方圆三十里皆在我斥候监视之下,哪来的伏兵?!五十万人若是被六艘飞舟吓得不敢开营,将士们还有何军心可言?!”
“你懂兵法还是本帅懂兵法?!”
曹景堂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然拔出半截天子龙雀剑。
金芒吞吐,森寒剑气激荡而出。
“天子赐我假节钺,专断军政!尔等抗命不遵,是要谋反不成?!”
曹景堂手握尚方宝剑,声嘶力竭地下令:“传本帅军令!弃守白沟驿!全军各营,即刻拔寨!”
“后撤!全线向后方雄县、莫州退守!借坚城之固再图歼敌!违令不退者,依军法立斩!”
“大帅!不可啊!”
郭不为浑身一颤,抱拳的双臂剧烈颤抖。
“五十万大军依河下寨,深沟高垒刚修完一半。此时大军退走,各营号令不一,一旦后撤,必成首尾难顾的大溃退!敌军若趁势掩杀,那是万劫不复啊!”
郭不为此刻内心已然绝望了。
明明很好打的仗,怎么到了曹景堂这里,却变了味道?
“滚开!”
曹景堂一脚踹翻身侧的亲兵,翻身上马,龙雀剑直指郭不为咽喉:“郭不为,你再敢动摇军心,本帅先斩了你祭旗!撤!后军变前军,开拔!”
言罢,曹景堂一勒缰绳,竟在三千龙骧卫亲兵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率先朝南疾驰而去。
“大帅!”
裴烈狂怒咆哮,一口逆血几乎喷涌而出。
“奸佞误国!草包误国啊!”
裴烈仰天怒吼。
军令如山倒。
帅旗一动,主帅率先撤离,恐慌像瘟疫一样瞬间在绵延三十里的军营中炸开。
“大帅退了!”
“燕军主力杀到了!快跑啊!”
不知何处先喊了一嗓子,原本秩序井然的各营大阵瞬间大乱。
神机营的重弩车尚未装填完毕便被直接抛弃,步卒为了抢夺战马自相践踏,陷马坑前挤成一团,粮秣辎重散落满地。
五十万人,在未发一矢的境况下,轰然自乱阵脚,如退潮的黑水般狼狈向南溃逃。
……
天穹之上。
旗舰舰首,寒风猎猎。
陈安静静的站在甲板之上,也不着急出手。
他们在等。
等着下方的朝堂大军出手,等一个……适合他们出手的时机。
然而。
一炷香过去了。
下方的连绵营盘里突然响起了一阵阵的慌乱。
只听得一阵阵鸣金之声杂乱无章地响起,紧接着,那座五十万大军营盘,竟像被巨锤砸烂的蚁穴一般,四散奔逃开来。
帅帐轰然倒塌,原本高悬的白虎大旗被踩在泥泞之中,碎成了破布。
整座三十里的坚固营寨,在短短半个时辰内,跑得干干净净。
只留下一地狼藉的营帐、冒着青烟的灶坑,以及无数完好无损的重型攻防军械。
战舰甲板上,原本杀气腾腾的气氛忽然凝固了。
雷千绝正欲出击姿态硬生生僵在半空,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身经百战的耿长寿揉了揉眼睛,满脸褶子拧在一起,甚至怀疑自己中了什么幻术。
地面的十万神武铁骑同样寂静无声。
战马踏动蹄子,将士们握紧长枪,面面相觑。
跑了?
五十万人……面对两千游骑和六艘战舰,连一箭都没放,直接卷起铺盖跑了?
长风呼啸,吹过空无一人的朝廷前锋大营,显得格外凄凉。
姜无忌端坐在战马上,握着刀柄的右手缓缓松开,又缓缓握紧。
他那张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肌肉极不自然地抽搐了两下。
良久,燕王姜无忌缓缓抬起头,看向凌空悬浮的战舰舰首,向陈安吐出一句:
“陈掌教……本王打了三十年仗。”
“这天下的仗,还能这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