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捏着刚送来的密信,扫完最后一行字,随手将那张薄绢扔进了火盆。
“苏定方带着三百亲卫出了长安,正奔着咱们幽州来。父皇这手算盘打的真是好。”
坐在下首的程处亮猛的站起,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马扎:
“殿下,这混蛋来夺权,咱们还能让他安稳进城?给我三千人马。去城外三十里外的风狼谷设伏,直接扒光了绑在树上,乱棍打回长安。”
旁边站着的薛仁贵没吭声,但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刀柄,显然深以为然。
李承乾大笑道:
“打回去?昏头了你?苏定方那是大唐少有的一代帅才。咱们东宫以后要横扫天下,要打下比大唐现在大十倍的版图,手里正缺这种武将去镇场子。自己送上门来的肥肉,居然往外推?”
程处亮挠挠头:“那咱们怎么应对,总不能真把兵权交出去?”
李承乾站起身,用力拍手道:
“传孤的军令,大开城门!谁都不许拦他,重话也不许说一句。孤要用最隆重的排场去迎这位朝廷派来的副总管。”
寒风卷着大雪砸在脸上。
官道上,苏定方骑着战马,身后的三百名百骑司亲卫全都缩着脖子。
距离幽州城还有十里。
亲卫校尉策马靠近,压低声音说道:
“将军,太子在幽州连皇帝的圣旨都敢烧,咱们这么硬闯,万一他急眼直接下令火并,咱这三百人根本不够杀。”
苏定方拉紧缰绳,啐了一口唾沫:
“慌什么?真敢动手,本将就拿天子剑斩了他。大唐的边军,还轮不到一个毛头小子关门当土皇帝。”
队伍继续往前推进,城墙轮廓出现在风雪中。
苏定方猛的勒住战马,身后的亲卫齐刷刷拔出半截长刀。
眼前的景象令他们错愕。
幽州城门大开,挡路的鹿角都没放,城墙两侧站满了甲士。
这些士兵站的笔直,任凭雪花落满肩头,连一根手指头都不动。
苏定方带了一辈子兵,当即察觉不对劲。
士兵身上透出的那股杀气,根本不是普通边卒能有的,这是真正见过血且军纪严明的精锐。
这跟朝廷收到的情报完全是两码事。
苏定方压下心头的疑惑,翻身下马,大步走向城门。
城门正中央,李承乾只穿了一身素色常服,李道宗、薛仁贵和程处亮分列左右。
旁边架着几口烧的通红的铁锅,里面温着热酒。
苏定方没行礼,直接掏出那道明黄的圣旨,双手高高举起。
“臣苏定方,奉陛下密旨,添为幽州行军副总管,来交接军务!”
程处亮听见交接军务这四个字,当场就要拔刀。
李承乾抬手按住他的胳膊,把他压了回去。
在众人震惊的注视下,李承乾大步上前,干脆利落的单膝点地。
“臣李承乾,接旨。”
他双手接过圣旨,站起身,顺手从旁边的案几上端起一碗热酒,直接递到苏定方面前。
“苏将军冒雪北上,一路辛苦。这碗酒孤敬你,当接风洗尘了。”
苏定方没有伸手接酒碗。
他死死盯着面前满脸笑容的年轻太子。
按照计划,太子应该嚣张跋扈拒不接旨,自己正好借题发挥,在底层军官面前打压他的威望。
可现在太子不仅痛快接旨,还把姿态放的这么低,分明在玩欲擒故纵。
苏定方板脸开口道:
“殿下,酒不喝了。臣既然接了副总管的差事,军情紧急,现在就要巡查各营防务。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军容不整,臣可要行军法的。”
李承乾直接把碗里的热酒一饮而尽,随手将空碗扔在雪地里。
“没问题!全军听令!从今天起,苏副总管可以随时出入幽州任何大营。谁敢拦路,按军法从事!”
苏定方看着李承乾坦荡的模样,认定这是个空城计。
想用这种大度麻痹自己,做梦!
“既然殿下发了话,臣就不客气了。第一站,臣去看看殿下亲手操练的玄甲铁浮图重骑营。”
程处亮在一旁直磨牙,被李承乾瞪了回去。
“薛仁贵,你带苏老将军过去,敞开门给他看,什么都不许瞒。”
薛仁贵抱拳答应,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将军,跟末将走。”
苏定方冷哼一声,带着三百亲卫大步跟上去。
一行人穿过街巷,直奔城北的重骑兵大营。
刚迈进辕门,一股浓烈的肉香扑了过来。
苏定方身后的三百亲卫,肚子整齐划一的叫了起来。
大营正中央,架着几十口一人多高的大铁锅。
锅里的水剧烈翻滚,大块羊肉在水面浮沉,旁边案板上堆满了白面馒头。
几个火头军正拿着铁勺给排队打饭的士兵盛肉。
每一碗全是满满当当的肉块。
苏定方直接愣住了。
他在长安十六卫当差,就算是皇帝的亲军,过年也吃不上这么好的伙食,这帮普通边军居然天天吃羊肉?
他转头看去,左边几间大库房连门都没关,里面一排排码放着新棉衣,右边的粮仓里,江南新米堆的快要顶破房梁。
薛仁贵上前扯出一件棉衣扔给苏定方。
“苏将军,殿下有严令,幽州十万弟兄新米管够,羊肉随便吃,新棉衣每人两套。谁敢让底下弟兄挨饿受冻,殿下亲自砍他脑袋。”
苏定方捏着厚实的棉衣,半天说不出话。
来之前他还想用加官进爵和朝廷补发军饷去拉拢这些军头。
可跟太子给出的待遇比起来,朝廷那点施舍连叫花子都打发不了。
他强压心头的震撼:
“吃的好有什么用?当兵是打仗的,带本将去校场。”
薛仁贵领着他穿过伙食区,推开校场的木门。
五千重甲步卒正在操练劈砍。
苏定方踏入校场那一瞬,身体就开始剧烈颤抖。
这五千人身上穿的,竟然全是上等好钢锻造的明光重甲。
前排士兵手里倒提着一把刀身极宽的怪异长刀。
随着校尉号令,五十名士兵同时挥刀,前方用来做靶子的牛皮包木桩直接被一刀两断。
苏定方还来不及倒抽冷气,校场另一侧传来密集的机括声。
一排士兵端着复杂的弩机,根本不需要上弦,十支破甲重箭接连射出,三百步外披着铁甲的靶子瞬间碎裂木屑横飞。
“那是什么神臂弩?”
苏定方震惊的问道。
薛仁贵没接话,走到一旁从木箱里拿出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老将军,把耳朵捂紧了。”
薛仁贵引燃火线,用力将铁疙瘩掷向几十步外的空地。
轰隆!
一声巨响,平地炸起一团黑烟,巨大气浪席卷而来。
地面被硬生生炸出深坑,周围散落细碎的铁片。
苏定方的三百亲卫吓的连连后退,不少人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苏定方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拉拢这帮人?
收太子的兵权?
苏定方想笑,笑自己和皇帝的天真。
别说他一个副总管,就算是当今圣上亲自站在这,也别想调动这大军的一兵一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