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员名单摊在药案上,一共十七行。
林雪没按人妖分,也没按谁先喊疼分。她提笔,在沈清漪刚稳完经脉的册子上重新排了序:危三,轻十四。青囊堂药工三人、排队百姓五人、昨夜吸入灰雾的警员两人、学院外围被推搡的百姓四人、将养中的中级妖兽两只、静室那只灰毛兔妖一只,全按病情落位,先危后轻,不问出身。
“救死扶伤,不问人妖,也不按谁嗓门大排号。”沈清漪站在辨药室门口,银针横在指间,针尖那缕极淡的黑气浮着,“本校医先银针稳经脉,余毒本校医辨。你只管治愈,别把稳针的活也揽过去。分工写清楚,别又对齐到你自己身上。”
“知晓。”林雪温婉地应,指尖泛起一点淡金,“沈校医稳一针,我渡一缕。不轰炸,分批来。”
第一行是个老药工,昨夜被石块砸了肩,又吸了半口后院那枚灰雾弹的余气。沈清漪银针挑起他腕上一丝灰黑,抹在自己左手食指指尖,体内那缕保留的微量余毒被激活,毒体微感,片刻收针:
“余毒没拔净,伏在经脉岔口。林雪,你直接渡治愈系,它会反冲。等本校医先截住岔口。”
“我等。”林雪收了指尖那点淡金,没抢。
沈清漪一针落在岔口,青囊灵力把那丝灰**回表层,才抬下巴:“渡。”
淡金色治愈系灵力如暖流涌出,不猛,不铺开,只顺着老药工肩上那道砸伤一寸寸生肌、续脉、化淤。老药工原本绷着的肩松下来,喘了口长气:“林姑娘……老朽这肩,明早还能搬药箱不?”
“能。”林雪声音轻柔,却果决,“明日轮值表里,您只搬轻的,重箱走赵叔那边的工单。账我管,人不透支。”
可渡到第二行那个灰雾呛得最重的警员时,还是出了岔。
那警员经脉里余毒藏得比老药工深,沈清漪截了表层,深层一丝借着治愈系灵力一暖,忽然反冲。林雪指尖一抖,淡金灵力断了半息,脸色白得几乎透明,扶着药案才没晃。
“停。”沈清漪银针一转,横截在警员膻中前,把那丝反冲压回去,声音冷静却带了点刀口,“本校医说了,先稳针再渡。你灵力昨夜就见底了,今早还硬撑着核了半本账,这会子拿自己当灰度发布,出事没法回滚。”
“我没事……就是有点乏。”林雪还想把指尖那点淡金续上,手腕先被一只手扣住了。
寒尘站在她身侧,没替她治,也没接沈清漪的针,只把青囊灵力一缕一缕渡进她经脉里,托住那几乎见底的根,声音低了半分:
“先渡你。伤者清漪姐稳着,不差这一息。”
林雪脸颊微红,十指悄悄扣住他的手指,反手握紧,没再争,只轻声道:“寒尘,你收完针,我便安心了……十七行,我得一行一行落完。青囊堂不欠替我们挨了石块的,也不欠等药排到第九号的阿婆。”
寒尘回握,指尖微微收紧,没有说话。
这便是准情侣期的拉扯。他先渡了她,托着她,握了她的手,给了她回应,却依旧没有说出那句确定的话。林雪心满意足地抿了抿唇,任由那缕青囊灵力把自己稳住,才重新抬手,一缕淡金,接着第二行往下渡。
沈清漪在旁看着,针尖黑气一敛,腹黑补了半句:“寒尘,你托人就托人,别顺手把本校医的稳针工单也签收了。本校医这十七行,针针有编号,不并单,不合并付款。”
“不并。”寒尘只两个字。
“本校医记下了。”沈清漪淡淡道,“胡媚儿,你方才是不是又想替林雪挡一下?”
胡媚儿护在伤者席边,掌心那道淡银色狐尾封印纹路刚泛了点光,闻言立刻把爪子往袖里一缩,笑嘻嘻地装无辜:
“沈校医,本狐娘没动!本狐娘就是看林丫头指尖一抖,心里一紧,狐火在门口探了个头,又自己回去了,这叫未遂,本狐娘认账!本狐娘的狐生信条,不占便宜等于吃亏,可这回本狐娘宁可吃亏,也不给沈校医添第十三笔……啊不是,本狐娘是说,护院大师那块木牌,今早刻好了没?双份灵果到手没?工伤报销走青囊堂的账没?本狐娘拒绝画饼,拒绝被白嫖劳动力,格局打开啊!”
“木牌刻了,双份灵果在林雪账上,报销找她。”沈清漪银针一挑,把第三行百姓腕上的淤血引到表层,“未遂那笔,本校医还是记了,第十三笔。对账别哭。另外,你护伤者护得本分,本校医不扎你哑门,只扎账。”
“沈校医好凶,但本狐娘满意!”胡媚儿把脸埋进袖子,肩膀抖得比刚才还厉害,“连本带利认了,尊嘟假嘟都认!”
将养那两只中级妖兽,是街道上拔过血脉腐蚀毒后安置下来的。其中一只后腿还虚,见林雪靠近,赤红褪尽的眼睛里又浮起一层躁,前爪把地砖抠得咯吱响,不是凶,是怕。
煤球在门槛上抱着小金鱼儿盒,没挪窝,威压只压了半分,懒洋洋地嘟囔:“本村长今日全勤,不接镇压单。你那点躁,本村长半分威压够用了,别逼本村长加钟,加钟要现罐。”
林雪没用威压。她蹲下身,先不碰伤口,把淡金治愈系灵力放得极薄,贴着那只妖兽前爪抠着的地砖边渡过去,像先递了杯温水,再谈正事。
“不压你。”她声音轻柔,“先安抚,再续脉。你被毒控制过,怕人靠近,不是你的错。”
躁了半息,妖兽前爪松了,慢慢趴伏下去,后腿递到她掌下。
通讯灵蜂里,学院静室那头接了半句。白灵抱着兔妖,看着蜂群投来的那一小片光影,小声教:“林姐姐教过白灵收耳朵,你也收收……白灵当初也怕,收着收着就不怕了。白灵的兔妖也这么包的纱布,一圈一圈,不疼的。”
叶倾城轻柔的声音跟着:“本老师没让她多说,她自己凑到蜂前头说了两句,说完把讲义又翻过一页。周**在台阶上核完空编号那单,寒叔压着三道岗没动,静室无事。”
周明温和的声音补了半句:“学院外围那四位被推搡的乡亲,已按林总排的序送总堂了,木牌没摔,号没丢。本**这边,不抢医疗组的工单。”
“记下了,周**。”林雪温婉地应,笔尖在册上落完那一行,没抬眼,“九号阿婆的脉,也还在。摔裂的两块木牌,青囊堂赔,账我核过了。”
陈宇抱着平板,从药案后彻底站起来了,哭腔里带着录了整夜加整早的麻木,手指却飞得快:
“本数据分析师录入!伤员十七行,危三、轻十四,无一亡!余毒反冲一例,沈校医截住,寒哥托底,林总分批治愈,无二次扩散!木牌赔二,九号脉保留,固形汤照送,赵叔今早药材照到,林家渠道苗未少,周家学堂先生未少,学院安防纱布补一单!本数据分析师同步青囊云、同步警方附卷、同步寒哥、林总、沈校医、周站长、苏警官……本数据分析师请求加一百个实习生,这十七行,本数据分析师的手指头真的要废了,但今早这单录得比昨夜痛快,求求了……”
苏晚晴夹着附卷从门外进来,警服笔挺,灵视歇着没开,只把拓片袋往桌角一放,飒爽地核了两行编号:
“本警官不按眼睛包圆,按附卷对。灰雾警员两名、学院外围四位、证物袋三只、空封签一层,编号全对得上。寒尘,你那三十六根针今早没出,本警官按‘未动武、协助托底’录的,不写续集,不给自己加戏。”
“有劳苏警官。”寒尘道。
“少来这套。”苏晚晴瞪他一眼,耳根却悄悄红了一分,嘴硬地别过脸,“本警官核的是附卷,不是药案边那两位。都收收,别在本警官附卷里演家庭伦理剧第三季。”
胡媚儿立刻从袖子缝里漏风:“苏警官,本狐娘的狐生信条,耳根红就是心动,心动就是又当又立,又想护汉子又想立牌坊,还顺手给人家第三季命了名,本狐娘嘴替当得问心无愧……”
“胡媚儿。”苏晚晴头都没回,“第二副铐子按‘扰乱警方附卷秩序·第三季’录入,日结,不包社保,不接对公转账,不接调休,不接把耳根红写成工伤。”
“苏警官好凶!本狐娘闭嘴!”胡媚儿捂住嘴,眼睛弯成月牙,转头又小声冲林雪讨,“林丫头,本狐娘那双份灵果,是现罐还是待现罐?本狐娘不接受‘下月一起报’,也不接受把双份写成团建福利……”
“现罐,走今早的账。”林雪温婉地笑,笔尖没停,“双份就是双份,不并入木牌赔款,不打折。”
“本狐娘满意!林丫头这正宫账本,本狐娘第一个服气!”胡媚儿笑得肩膀直抖,又被沈清漪一针尖黑气扫得老实了半息。
黄承砚拄着拐杖在堂里挪了一圈,看那十七行按病情不按人妖排的册子,洪亮地哼了半声:“老夫杏林大会刁难过你一回,今日看这册子,比公会十三城分会的台账还讲颗粒度。先危后轻,不按谁嗓门大,不按谁是人谁是妖,这叫真台账。老夫认。”
姜澜碧玉杖轻点,清冷接得稳:“姜家古籍里‘医者眼中只有病人’,老身从前当空话。今日见着了,连那两只躁的妖兽都先递温水再续脉。姜家认这十七行。”
赵世勋洪亮的声音从通讯灵蜂那头传来,稳稳的,不抢工单:“老赵只报一句,药材基地昨夜那小队劝返了,千亩药田、林家的苗、周家学堂的先生,一样没少。今早的药材照送,伤者将养的灵药,老赵包了,不进林丫头的赔款账,单走老赵那本。寒尘小子,青囊堂不欠干活的人,也不欠挨了石块的。”
“记下了,赵叔。”林雪轻声道,笔尖在末行落完最后一笔。
十七行,一行不空。危三转稳,轻十四生肌续脉完毕,兔妖的纱布没再渗,两只中级妖兽趴在辨药室角落,前爪松着,没再抠砖。
沈清漪收了银针,针尖黑气敛回指尖,没散尽,冷静地按明日轮值报了一遍:“明日辰时,本校医稳针,林雪治愈,寒尘托底。胡媚儿护伤者席,不准运功。煤球门槛全勤,不接镇压单。谁也别把分工又对齐到林雪一个人身上。”
“本村长不接单,但全勤得从昨夜子时连到今日开诊!”煤球在门槛上仰起脑袋,小金鱼儿盒抱得紧紧的,“本村长没挪窝,这叫坚守工位,要算全勤,要现罐,不接受调休,不接受把‘没挪窝’写成‘自愿围观’!陈宇,全勤录一下,头衔今早不加了,本村长体恤数据中枢,不加了,就录全勤!”
陈宇抱着平板,长长松了半口气,哭腔里头一回带了点活过来的人味:
“村长今早不加头衔……九十二个,封顶了,本数据分析师谢主隆恩!全勤奖录入五十,高危护主尾款结清五十,跨校区旁听补贴五十,支持扫码,不开发票,不接对公转账,不接‘下月一起报’,不接把全勤写成团建!本数据分析师今早能歇三息了,求求了……”
林雪把册子合上,提笔在封面上添了明日轮值那一行,笔搁下,没抖。她没起身,就那样靠在寒尘身侧,十指还扣着他的手指,没松。
寒尘的手仍搭在她肩后,那缕青囊灵力没收,也没多说一个字。
药案上,十七行册子摊着,最后一行墨还没干透:明日轮值,沈校医稳针,林雪治愈,寒尘托底。
煤球在门槛上眯了眼,尾巴翘着,含含糊糊地嘟囔:“全勤从子时算……现罐……不调休……本村长是招财猫,管所有尾款,也管所有没挪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