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眼看着他们，把他抬下山的。”
周砚的声音贴着话筒，很轻。
乔小满站在客厅外，握住手机，半晌没有出声。
电话那头，又传来那个温和的男声。
“陈先生正在休养。”
短暂的停顿。
“暂时不方便见人。”
像有人守在病房门口，将同一句解释，耐心地说给每个来探望的人。
乔小满挠了挠头，问：
“周砚，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啊？没有人啊。”
“那这两句话，是对谁说的？”
那头静了一瞬。
“我不知道......什么两句话？”
周砚的呼吸渐渐急了。
“我刚才一直在外面给您打电话。”
客厅里，罗天成已经撑着桌沿站了起来。
乔小满按住通话口，简短说了几句。
罗天成脸上的神情变了，接过手机。
“周砚，我是罗天成。”
“罗先生……”
“你说人被抬下山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
“确定？”
“确定。当时医院的急救来过，人先送去了医院，到了医院就已经没了......后来通知了家里。警察也问过我们。”
周砚顿了一下。
“但是今天，又走了一个。”
罗天成的手慢慢收紧。
“两个？”
“是。”
电话里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
周砚似乎往远处挪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两个今天都送下山了。”
“可现在他们都在里面说话。”
罗天成抬眼，看向乔小满。
她已经在整理自己的背包。
“青阳道长呢？”罗天成问。
“家师去看过旧灯房，回来以后就病倒了。请了医生，现在几个师弟正在照看，可这些声音……”
周砚说不下去了。
“好，你先待在有人照应的地方，别碰旧灯房的东西。”
罗天成将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我们这就过来。”
挂断前，周砚忽然叫住他。
“罗先生......”
“说。”
“陈先生……真没跟你们回来？”
罗天成停了片刻。
“没有。你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
那头迟迟没有回应。
过了许久，罗天成听见他很艰难地咽了一下。
“可家师一直说，他已经到了......”
直播暂时交给王天豪。
陈不凡的照片仍留在屏幕上，接收原片的几部手机还在响。
罗天成走到镜头前。
“天豪，有新情况，我们过去核实。你这里继续接线，有新进展，会告诉大家。”
评论立即涌了上来。
【有陈大师的消息了？】
【罗少，带人一起去！你们还伤着呢！】
【我们接着转，你们快去！】
【太感人了......】
王天豪拿着车钥匙过来，递给随行司机，又俯身查看了一下线索接收页面。
当他的脸出现在镜头里。
几条刺眼的评论，很快挤了进来。
【算命的失踪，看风水的顶上，现在又换富二代？接力赛呢？】
【不是，这到底炒作啥啊？】
【下一步是不是找到人，再开个付费专场？】
【这要不是剧本，我把手机吃了。】
【有钱有团队，还有人帮着全网转，普通人玩得过你们？】
评论一下吵了起来。
【人还没找到，积点口德行不行？】
【我爸就在龙王庙！那天他亲眼看见陈大师被抬走的！】
【说剧本的去翻前面的原片，别张嘴就来！】
【别跟他们吵，线索都要被刷没了！】
那几条话却仍在出现。
【血包多少钱一袋？看风水的还挺敬业。】
【不就是换种方式骗流量？真有人信啊。】
罗天成看着屏幕，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
王天豪已经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车备好了，小罗哥，你们去，这里交给我。”
随后，他拉开椅子，坐进镜头里。
那句“剧本”，还在往上滚。
王天豪看着那几条评论，忽然把水杯往桌上一搁。
“剧本？”
王天豪一把将麦克风拽近。
“剧你大爷的。”
他低头解开表扣，将腕上的表摘下来，往镜头前一拍。
黑色表带在桌沿弹了两下。
“说老子骗打赏那几个，睁眼看看。”
“这块理查德米勒。我买的时候七百多万，发票还在公司。”
他伸手，将表往镜头前又推了一截。
“老子看得上你那点打赏？”
评论一下炸了。
【卧槽，直接摘表？！】
【这块是黑马王子限量款啊！全球都没几块！】
【王总你冷静点，先找人！】
王天豪抬手指住屏幕上的联络方式。
“有真线索的，往这儿发。”
“核实有用，十万。”
“能帮我们把陈大师找出来，给你一百万现金，外加这块表，再送你。”
他将表扣按开，摊在桌上。
“表就放这儿，人没找到，我不戴了。”
【真的假的？】
【一百万加这块表？！】
王天豪瞥见那句，往前一探身。
“随时来青州恒泰，报我王天豪的名字，这是我的新公司。”
“明天到办公室领钱。现金、转账，随你挑。”
“表怕有假？你找人验，鉴定费老子出。”
他扯开领口，胸口起伏着，转头朝旁边招手。
“财务说一声，悬赏的钱先备好。”
一部手机就在这时响起。
工作人员立即接了起来。
“您好，是提供线索的吗？”
王天豪的骂声停住了。
他没再看弹幕，身体往那边倾了些。
工作人员听了几句，捂住收音口。
“王总，有位家属说，拍到车经过巷口了。”
“很好！”
王天豪抬手，示意旁边的人也过去。
“原片收好。需要人过去取，就安排车。能对上的，马上给林警官那边发。”
有人应声，拿着另一台电脑坐了过去。
王天豪这才转回镜头。
桌上的表仍摊着。
“看热闹的随意，想骂就骂。”
他指了指正在接电话的几个人。
“有线索的找他们，别让消息刷没了。”
“我今天就干一件事——花钱找我家陈大师。”
罗天成站在椅后，看着他。
王天豪回头，抬手指向门口。
“小罗哥，车在下面。”
“你们去，这里我盯着。”
罗天成拍了拍他的胳膊。
“有消息，立刻联系。”
“好。”
王天豪转回去，正看见又一条“演得挺像”飘过。
他冷笑一声，将那块表往镜头正中一推。
“少搁这儿敲键盘。”
“有本事把人给老子找着，钱和表，你一起拿走。”
罗天成转身往外走。
背后，评论仍在争吵。
接收原片的几部手机，却一部也没有停。
直到进了电梯，他才松开一直按着胸口的手。
掌心湿了一片。
乔小满看见了，没说什么，只将新的纱布递过去。
“路上裹。”
青阳观的山门开着。
前院接待室亮着灯，纸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一名民警正在核对笔录，旁边的弟子低头翻着联络记录，翻到某一页，手指停了很久。
周砚就在门口等。
看见两人下车，他快步迎了过来。
“罗先生，乔姑娘。”
他的嘴唇干得起皮，眼底发青，领口歪着，像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
罗天成扶着车门站稳。
“先别急，把事情说清楚。”
谢小山被留在前院接待室。
一位年长道长和随行人员都在那里，协助核对观内人员与送医联络情况。
乔小满将名单放在少年面前。
“核得准的记上，拿不准的先留着。我和罗少去后面。”
谢小山点头，伸手将纸张压平。
经过龙王庙那一夜，他已经知道，有些位置留着人，比追过去有用。
可看见两人往后院走，他还是忍不住叫了一声。
“小满姐......”
乔小满回头。
少年攥着笔。
“你们也记得回来。”
她看了他两息，点头。
“记着呢。”
周砚带着两人走到外间，将手里的记录摊开。
第一个死去的弟子叫程明。
昨晚在旧灯房当值。
到了换班的时候，人一直没出来。同门去喊，门一推就开了。
程明坐在墙根。
怀里托着一只灯罩。
膝盖上还垫着布，手指扣在罩底，捧得很稳。
“起先以为他睡着了。”
周砚低头看着那行姓名。
“叫了两声，没人应。过去碰他，才发现人已经不对了。”
他们当即报警，联系急救。
人送下了山。
灯罩却没摔破。
从发现他，到把他抬出灯房，那只罩子一直完完整整的。
“相关东西都留下了，没再动。”周砚道，“这是送医联络记录，医院和家属那边，都能核。”
罗天成低头看完，指向另一行名字。
“何卓？”
周砚的手指顿了一下。
“今天上午的那个。”
何卓没有进旧灯房。
他在外面帮着收拾急救人员用过的东西，随后说有点累，便扶着廊柱坐下了。
当时，周砚就在旁边。
“我给他拧了一瓶水。”
周砚抬起头。
“后来呢？”
“水没喝下去。”
他的手不自觉地比了一下。
“他拿着瓶子，往嘴边抬。手举到一半，袖口就空了。”
乔小满皱眉。
“什么叫空了？”
“原来贴着手腕的袖口，忽然松了。”
周砚看着自己的手。
“我先看见的就是那里。觉得奇怪，再去看他的脸……”
他说到这里，声音断了一下。
“脸颊往里陷，嘴唇皱起来，脖子上的皮一点点松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