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也看见了。”
周砚低着头,手指仍蜷着,像还扶着那条胳膊。
“先是袖口松了。他低头看,把袖子往上撸,想让我看看。”
“可刚撸上去,袖管又滑下来了。”
乔小满看向他的手。
“他说什么?”
“问我,怎么回事。”
周砚咽了一下。
“声音还是他的......跟平时一样,脸却一直在变。”
“我让他别动,我过去扶。他胳膊碰到我手心的时候还是热的……我没松手,可是里面却一点点往下陷。”
他的手指缓缓收拢。
“当时我以为自己没扶稳,又往上托了一下。”
“可摸到的,全是骨头。”
外间没人说话。
周砚盯着自己那只手。
“他抓着我衣服,让我别松。”
“我没敢松.......”
急救医生赶到时,何卓还睁着眼,可是整个人已经干枯了。
医护从周砚手里接过他,将他抬下山,送往医院。
后来,死讯才传了回来。
罗天成将两份记录逐项对过。
姓名、送医时间、医院确认后的联络情况,都能对应到具体的人。前院负责了解情况的民警,也补充确认了两人的死亡情况。
程明,昨夜。
何卓,今天上午。
两人的遗体,都已经离开青阳观。
罗天成合上记录,指尖在纸边停了片刻。
“声音什么时候出现的?”
“程师兄的,是今天早上。”
周砚答得很慢。
“何师兄的,下午。”
也就是说。
人送走以后,声音才一个接一个,从那间卧室里出现。
罗天成抬起眼。
“第一次听见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给家师端药。”
周砚望向后院。
“药刚煎好,我怕烫,走得很慢。快到门口的时候,里面忽然有人说……”
他嘴唇动了动。
“陈先生正在休养。”
程明的声音。
是平时有人来观里、需要他去通传时,那种客客气气的口吻。
“我听见了,还往门边挪了一步。”
“问了一句,那什么时候能见。”
乔小满看着他。
“你答应了?”
周砚点头。
“我没多想。”
“天天都能听见的声音,一听见,就以为他还在。”
说到这里,他的脸色慢慢白下去。
“问完以后,我还端着碗,站在那里等。”
“等他回我。”
没人催他。
周砚低头,望着自己空空的两只手。
“后来,是碗太烫了。”
“烫得我端不住,换了一下手。就那一下,我忽然想起来……”
他的呼吸停了停。
“昨晚,是我给他家里打的电话......他已经......”
外间静得厉害。
周砚的声音越说越低。
“他妈一开始没听明白,还让我把电话给他。”
“说他前两天咳嗽,叫他别嫌麻烦,去拿点药。”
“我说,阿姨,您先听我说。”
“她不听,还是叫我把电话给他。”
周砚嘴角抽动了一下,眼睛却没有闭上。
“她问了好几遍。”
“我......唉!”
他昨夜做不到的事。
今天早上,那道声音自己回来了。
在师父的卧室里,用一点也不咳、一点也不费力的声音,告诉他,陈先生正在休养。
而他竟还往前凑了一步。
等着它接着说。
乔小满的手指,慢慢抵住桌沿。
罗天成看了眼后院的方向。
“你回过头没有?”
周砚一怔。
“想起来以后。”
“没有。”
他摇头,动作很小。
“我当时……不敢再往门里看。”
“药洒了,烫在手上,我也没敢放碗。”
罗天成的视线落下去。
周砚的手背上,确实有一片红。
边上起了个小小的水泡。
“后来是师叔过来,问我站着干什么,把碗接走了。”
“他还问,我怎么不进去。”
周砚望着罗天成。
“可里面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
“陈先生正在休养。”
他停了很久,才挤出后半句话。
“师叔也听见了。”
外间那盏旧灯,忽然发出一声细响。
滋。
周砚猛地抬头,肩膀一下绷紧。
几个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灯管闪了闪,重新亮稳。
只是电流声。
周砚却盯了很久,才慢慢收回视线。
他下意识想将手往袖子里藏。
才碰到那片烫伤,又停住了。
过了几息,他忽然轻声说:
“到下午,何师兄的声音也出来了。”
“可那时候……”
他抬起那只手。
早上扶过何卓的手。
指腹上,还留着对方抓住他衣袖时,一枚指甲掐出来的印。
“他连自己胳膊怎么变细的,都还没问明白。”
“怎么死了以后,就知道陈先生在哪儿休养了?”
罗天成将手机递回他面前。
“找段生前的录音。原来的。”
周砚翻了好几次,才点中那个文件。
程明以前带新来的弟子值殿,拍过一些演示视频。
画面里,年轻男人穿着旧外套,低头托着一只灯罩。
“别捏罩沿,容易滑。”
他将灯罩往上抬了些,示意拍摄的人看清。
“底下托住。对,就这样。”
随后,他找来一块布,垫在膝头,将灯罩稳稳放上去。
乔小满的视线,停在那双手上。
昨夜被发现时,他就是这样坐着。
罩底托住。
膝上垫布。
连死的时候,都没让那只灯罩摔下去。
视频里,程明抬起头,朝镜头后招手。
“进来吧,外头冷。”
他笑了一下。
周砚按下暂停。
笑容停在了屏幕上。
那个温和的声音,乔小满刚才在电话里听过。
一点很轻的鼻音,说话时尾音习惯往下落,分毫不差。
第二段,是何卓留在观内事务群里的语音。
前天发的。
“药放外间桌上了,回来记得吃。别又忙忘了。”
略哑,比程明说得快一些。
周砚听着,手指不自觉地贴住了屏幕。
“这条是发给家师的。”
他停了停。
“他总怕家师忘了吃药。”
语音播完。
最后那个“了”字,散在安静的外间。
几乎就在同时,后院传来另一句话。
“暂时不方便见人。”
周砚的手猛地一抖。
手机磕到桌沿,被乔小满一把托住。
她没有低头。
目光已经越过周砚,落向走廊尽头。
卧室的门半开着。
暖黄色的光铺在砖面上,医护人员刚从里面出来,正低头往记录板上写字。
何卓的声音,就是从那扇门里传出来的。
微哑的尾音。
稍快的语速。
与手机里前天那条语音,一样近,一样清楚。
周砚嘴唇动了动。
没有喊。
昨天早上,他还会随口答应。
现在,连那两个字都不敢再叫出口。
罗天成伸手,按停播放,退出界面。
随后,将手机关机。
屏幕彻底黑了。
屋里静了几息。
“陈先生正在休养。”
另一个声音,从门里接了出来。
程明。
周砚盯着那部已经黑下去的手机,喉咙里发出一点含混的气声。
方才屏幕里的人,还笑着招手,让他们进去。
现在,那道声音却守在另一扇门后,反复告诉他们,不方便见人。
罗天成站起来。
胸口的伤牵得一疼,他扶了下桌沿,缓过气,才往后院走。
乔小满跟在旁边。
周砚迟了一步,随后追上来。
越靠近,那两道声音便越清楚。
它们没有争吵。
一句说完,另一句便接上。
客气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陈先生正在休养。”
“暂时不方便见人。”
罗天成停在门外,转向那名医护人员。
“里面还有谁?”
对方抬起头。
“青阳道长。”
“其他人呢?”
医护人员看了看他,又看向周砚。
“没有其他人。我刚从里面出来。”
周砚扶着廊柱的手,慢慢收紧。
罗天成望向门缝。
暖光没有变。
里面也没有走动的声音。
程明与何卓说话的位置,从头到尾,都没有挪过。
他抬起手,正要碰门。
屋里忽然传出一声喘息。
苍老,沙哑。
一口气提到半截,卡在喉间,反复几下都没能喘匀。
周砚猛地向前一步。
“师父——”
“暂时不方便见人。”
何卓的声音,平平稳稳地盖了过来。
周砚剩下的半声,堵在嘴里。
那句客气话说完,青阳的喘息又露了出来。
比刚才更急。
很低,很短,像在竭力挤出什么字。
可还没听清,程明已经接了下去。
“陈先生正在休养。”
医护人员握笔的手停了,立即放下记录板,转身去推门。
罗天成的手停在半空。
他终于听清了。
门里的三个声音,始终来自同一个位置。
两名死去的年轻人,从容、清楚,一句接着一句。
夹在他们中间的那个活人,却连一口完整的气,都快抢不上来了。
乔小满正要开口,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林晚晴。
几乎同时,罗天成的手机也响了。
王天豪。
罗天成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先传来一句。
“小罗哥,不好了!”
“陈大师......他……”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