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的消息就两个字加一个句号。
船动了。
秦牧站起来，走到窗边。
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十点十三分。
比他预判的最佳涨潮窗口提前了将近半小时。
方东来果然没等。
他给沈默回消息：
“方向？”
沈默没有秒回。
隔了大概一分钟，发来一段话：
“热成像显示船正在驶离港池，速度很慢，大约四节。港口水深不够，他在小心翼翼地蹭出去。航向暂时无法判断，还在港池航道里。”
四节。
几乎是爬行。
秦牧能想到那个画面——
一条二十五米的高速艇在退潮后的浅水港池里摸着走，龙骨底下可能只有不到一米的余量。
稍微偏一点就搁浅。
方东来在赌。
赌这条船的吃水刚好能过港池最浅的那段。
赌他提前二十七分钟出港能换来足够的领先距离。
“港池航道多长？”秦牧问。
沈默回：
“海事局的资料显示，那个废弃渔港的出港航道大约一点二公里。以四节的速度，通过航道需要十二到十五分钟。出了航道进入外海之后水深就够了，他可以全速。”
十二到十五分钟。
也就是说，大概十点二十五到十点二十八之间，那条船会进入开阔水域。
然后全速跑。
二十五米级高速艇的全速是多少？
秦牧不确定具体型号，但这个级别的走私快艇通常能跑到三十五节以上。
三十五节换算过来，每小时六十五公里左右。
沈默的海警快艇从霞浦出发，之前说三十分钟到拦截阵位——那是十点三十三分左右到位。
方东来十点二十八出港，全速跑五分钟，就是将近五公里。
海警快艇到的时候，方东来已经跑出去五公里了。
能不能追上取决于海警快艇的速度和航向判断。
秦牧给沈默发：
“海警的船最高航速多少？”
“四十二节。”
能追。
但前提是方向对。
“出港航向什么时候能确认？”
“出了航道之后。热成像能跟到离岸十五海里，足够看清他转向哪个方向。”
秦牧把这些数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再问。
该问的都问了。
剩下的就是等。
他重新坐回沙发。
客厅的黑暗里，挂钟的嘀嗒声变得特别响。
十点十七分。
手机亮了。
不是沈默，不是韩铮。
马来西亚虚拟号码。
第四条短信。
“我知道你不会回我。但你应该知道一件事——就算你们追到我，你也拿不回那些数据了。”
秦牧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
数据。
方东来带走了什么数据？
这两个字被他在脑子里拆解，反反复复过了两遍。
方东来在东南战区情报部门熬了三年，稳坐主管这把交椅。
对方绝非那种外围办脏活的底层，而是一个手里攥着整张网的操盘手。
过去三年，东南方向铺了多少暗线？
雷达盲区时间表、海外站点的安全屋坐标、在役特工名单、反渗透行动架构、通讯频段加密逻辑。
弄不好还有霍远山办公桌上那几份绝密战略评估报告。
把这些全盘交出去，整个东南沿海的防御底牌等同于被亮给外人看。
方东来跑路都不安生，顺手把家底给卷了。
之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方东来要跑”这件事上，没人仔细想过他跑的时候会带走什么。
这些东西如果被带出境，后果不是一个叛逃者的问题，是整个东南方向情报体系可能被连根翻出来的问题。
秦牧拨了沈默的电话。
“短信看到了。”
沈默接起来第一句话就说了这个。
“他带了数据。”
“我知道。霍老那边也意识到了。重到霍老刚才在保密专线里骂了娘，桌子拍得直响。”
沈默那边键盘敲得啪啪作响，背景音里混杂着各种通报声：
“军委十分钟前下的死命令——东南战区情报网络进行全维度物理切断。所有在册人员就地静默，切断单线联络，手里捏着再要命的案子，全停。”
秦牧的手捏紧了手机。
全面断网。
全面静默。
全面暂停。
这种操作等同于自废武功。
孤军奋战在境外的潜伏人员，连个后援都叫不到，全成了断线的孤岛，处境险恶程度呈指数上升。
这种断臂求生的玩法代价太惨痛。
这是最高级别的情报泄露应急响应。
霍远山把事情定性到了这个级别。
“那条船必须截住。”秦牧说。
沈默的声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我知道。”
电话挂了。
十点二十一分。
沈默发来消息：
“船已经通过港池航道三分之二。速度没有提升，还是四节。海事局热成像持续跟踪中。”
十点二十四分。
“船即将驶出航道。”
十点二十六分。
“出港了。速度开始增加——八节、十二节、十八节。航向东偏南，大约一百二十度方向。”
一百二十度。
东偏南。
秦牧不需要地图就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从宁德出港往东偏南走，穿过台湾海峡北段，目标大概率是某个中间接应点——可能是公海上的另一条船，也可能是直接往台湾方向去。
他把航向信息转给韩铮，没有附加任何话。
韩铮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收到。”
十点二十八分。
沈默发来：
“航速已达三十二节。航向稳定在一百一十八度到一百二十二度之间。海警快艇正在调整航线拦截，预计二十五分钟后可进入目视距离。”
三十二节。
比秦牧估计的略低，要么是船没到最大功率，要么是涌浪影响。
但这也意味着海警追上的时间要短一些。
二十五分钟。
十点五十三分左右能追上。
能行。
秦牧的呼吸稍微松了一点——
只松了一瞬。
手机又亮了。
沈默。
语音通话。
“出问题了。”
三个字，秦牧的后背又绷直了。
“说。”
“温州方向。浙江那个礁石湾，海事局也检测到了船舶信号。另一条船，同样无AIS，十分钟前从礁石湾出港。”
秦牧的脑子嗡了一下。
两条船。
宁德一条，温州一条。
“确认是关联目标？”
“无法确认。但两条船几乎同时出港，方向都是往外海走。这不是巧合。”
秦牧闭了一下眼。
方东来不只准备了一条船。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宁德那条船上。
宁德的船是诱饵。
温州的才是真正的撤离路线。
或者反过来。
又或者两条船各有用途——一条载人，一条载数据设备，分开跑，确保至少有一边能出去。
“你的海警快艇够分吗？”秦牧问。
沈默的声音很紧：
“不够。我只协调到两艘。本来全部压在宁德方向了。现在温州那条——”
“从霞浦到温州方向要多久？”
“重新调头的话，至少四十分钟。而且那边还没有热成像数据，只有一个海事局的粗略信号。我不知道那条船的航向。”
两个目标，两个方向，只有两条船。
全压一边就是赌。
分兵两路可能两个都追不上。
秦牧站起来，在黑暗的客厅里走了两步。
“沈默，方东来的直升机飞行数据出来了吗？”
“系统还在恢复，还没——等等。”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声。
然后沈默的声音变了，快了很多。
“系统刚恢复。飞行数据出来了。方东来那架直-20，最终降落坐标——”
秦牧攥紧手机。
“浙江温州，苍南县某废弃军用停机坪。不是宁德。他落在温州。”
秦牧的后脑像被人敲了一下。
宁德那条船是调虎离山。
方东来根本没去福建。
他落在温州，从温州那个礁石湾出港。
海警两艘快艇全压在宁德方向——追的是一条空船。
“调船。现在。”
秦牧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砸进去。
沈默没有废话：
“已经在调。但你知道时间——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后，方东来已经跑出去将近四十公里了。
秦牧站在窗前，窗外什么都看不见。
他的手机屏幕上，那条马来西亚号码的短信还挂着。
第四条。
“就算你们追到我，你也拿不回那些数据了。”
这不是威胁。
是提前庆祝。
方东来在温州那条船上，看着海面，知道追他的人全去了宁德。
十点三十一分。
他已经出港五分钟了。
手机震了。
韩铮。
“老秦，温州方向还有没有任何可调动的力量？”
秦牧想了三秒。
然后他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哥，我到宁德了。码头没人，空的——”
林啸的声音带着喘。
“不是宁德。”秦牧打断他。
“温州。他在温州。你现在能不能往温州方向赶？”
林啸愣了不到一秒。
“从宁德到温州，车程三个半小时。来不及。”
“海上呢？你那边能协调到任何一条船吗？”
林啸的声音突然变了，带上了一种秦牧熟悉的语气——
那是他在战场上做决断前的声音。
“哥，宁德港里停着一条海警的巡逻艇。值班的人我刚才见过，他认识我。”
“那条艇最高航速多少？”
“不知道。但它现在是我能摸到的唯一一条船。”
秦牧攥着手机，两秒。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