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风来得毫无预兆。
冰原上夜里风大不奇怪,可这次来的是足以称得上恶劣的异常天气现象。
它从北边刮过来,先是把烧炭作坊那一片的烟灰卷起,然后突然加速,从一个窑口上方掠过。
窑口封着的土被刮开了一道口子,空气灌进去,闷在里面的火炭立刻烧旺了。
足以掀翻冰橇的力道让窑体出现裂口,转瞬之间就四分五裂。
闷烧的火炭被卷上天空,像撒出去的种子一样,往四面八方飞散。
那一瞬间,烧炭作坊旁的人只觉得眼前一片红。
那些被卷起来的火炭近的落在旁边的成品炭堆上,落在空地上,远的直接落在那些作坊屋顶上。
红彤彤的火炭内部温度极高,落到哪里,哪里就开始冒烟。
烧炭作坊的人慌了,去追那些散落的天火。
可突然性的气温骤降和呼吸困难迟缓了他们的动作。
风刚停,原本只是偶然碰在一起的两处火,现在变成了七八处。
“这边着起来了!”有人喊。
“别管哪儿了,那边是炼油房!”
“快浇水!快!”
喊声此起彼伏。
可水不够了。
喝的水本就不多,灭灭刚燃起来的火苗还行,真成了火势不过杯水车薪。
再加上一开始人都在黑木作坊那儿,烧炭这儿没有多少人。
火点太多了,顾了这个顾不了那个。
那些被吹散的火炭像藏在暗处的引子,让人们疲于奔命。
火势从烧炭作坊开始往四周蔓延。
做木工的小铺子,绕绳索的作坊,制皮革的烘皮炉子……
这些地方到处都散落着可燃物,防火的规矩又没人认真执行,料堆在外面,废料堆在角落,油灯挂在木柱上。
火一旦烧过来,这些东西就是现成的燃料。
等到治安官从黑木作坊赶过来,火势已经蔓延到了整片区域。
浓烟在夜空里升起,被风扯成一大片灰黑色的幕布,遮住了远处戏楼青楼的灯火。
作坊区里到处是跑动的人影,到处是水桶碰撞的声音,到处是喊叫声。
直到这时,刘旺才被幕僚叫醒。
他披着外衣赶忙走到窗前,看到大港城的天被映成一片暗红。
烟柱在红光的边缘翻滚,如同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巨蛇。
“他妈的。”
刘旺低声咒骂着,站在一旁的几个幕僚缩了缩脖子,心中惶恐。
城主骂人了,要完。
不过刘旺也知道自己没时间发泄情绪,转过身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收了起来。
他一边调出面板一边吩咐。
“通知治安官。”
“让他带治安队把所有能调动的人组织起来,城主府所有的水源,立刻传送过去。”
“所有的,包括储备水和备用水,全部调走。”
一名幕僚声音紧涩的欸了一声,低头发消息。
刘旺继续吩咐道,“我已经联系了运输船队,集中他们所有能用的容器,取不冻洋的海水。”
“取完直接交给治安官,让他们中间联系好。”
“告诉他们,救火当以工厂为主,务必保出那些刚从共和国交易来的机器。”
幕僚回复“明白”,刘旺又看向卫队长。
“卫队,除留守城主府的必要人员外,全部出动,维稳为主。”
“工厂区必须稳住,有人趁火打劫可以当场拿下,明天白班的生产不能耽误,机器一旦受损,拿你们是问。”
“是!”卫队长领命,当即就下去集结队伍。
刘旺心中虽然焦急,不过手上却一点不乱,一项项安排下去。
他心里清楚,这场火已经成灾了。
有灾必有祸,无论这次失火是意外还是人为,他苦心维持的新大港治安,今晚之后必然会糟糕一阵子。
所以卫队过去的第一目标是维稳。
救火有治安队。
刘旺又转头望向远处的火光,眼前逐渐虚化,一片重影。
该做的已经做了,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而在新大港城,居住区也被作坊那边的嘈杂声唤醒。
有人从睡袋里坐起来,侧耳听了一会儿又躺下翻了个身。
毕竟大家都刚结束一天十几个小时的劳累,刚钻进温暖的睡袋,实在没有精力管了。
就算知道作坊区起了大火也无所谓,反正离这儿隔着一片空地,烧不到这边来。
再说了,那边又不是没人,总会有人救火的。
就算烧过来,有面板空间在,水备着,到时候再跑也不迟。
只有少数作坊主急匆匆地往那边走。
他们听到动静就披上衣服出门了,一边跑一边祈祷自己的作坊没事儿。
于是这一夜,作坊区的混乱,居住区的静谧,青楼和戏楼的安乐,把新大港城割裂成三块儿。
三块地方,三种光景,谁也不知道另外两块地方发生了什么。
直到天幕亮起。
这一天,人们睁开眼的时候先闻到的是一股焦味儿。
那味道很重,从窗缝门缝钻进来,钻进鼻子里,呛得人直咳嗽。
打开门往外一看,冰面上到处都是灰烬,点点落在冰原上,如同黑雪。
不过该上工还是要上的,有人沿着平时的路往工厂方向走,脚下不停,眼睛扫过路边的残垣断壁。
心里感叹一句这火烧得不小,便继续走。
在工厂上工的人进了厂区,发现这里完好无损,外面还有卫队站岗,机器照转,工位照坐,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可一些专门在作坊上工的人,面对只剩废墟的作坊,有些不知所措。
沈玉珍疲惫的站在已经倒塌的纺纱作坊面前。
她昨夜下工之后没有回去,起火的时候她刚走出作坊不远,听到喊声就折回来了。
她也参与了救火。
可那一夜太乱了,四处火起,这边刚浇灭一处,那边又烧起来。
他们被火势包围着,跑过来跑过去,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有人喊往东,有人喊往西,有人干脆蹲在地上哭。
她们手里拎着水桶,可火点太多,根本顾不过来,是只能拎着空桶打转。
后来治安队的人取出了数量庞大的木桶,组织在场的人分水,才勉强从火势里冲了出来。